沧州节度使府的大堂里,烛火通明。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院子里偶尔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李崇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几份刚从庆州前线送来的战报。
    烛火映著他的脸,半明半暗,颧骨处的阴影很深,眼窝深陷,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已经看了这些战报不下五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李崇信站在右侧,脸色也不太好看,目光不时扫向李崇远,想开口又不敢。
    崔可歌站在左侧,手里捏著一把摺扇,扇子没打开,手指在扇骨上不停地摩挲。
    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两个人面面相覷,大堂里的气氛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个许山,果然不可小覷。”
    李崇信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著一丝佩服,“凭藉不到八千守军,硬是顶住了成德六万大军一个半月的时间。”
    “这小子,真是块硬骨头。”
    “可惜...”
    他说到这看了李崇远一眼,没再说下去。
    一旁的崔可歌一脸无奈,看向李崇远急切地说道:“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趁著许山缠住成德大军的机会,咱们对成德藩镇先下手为强?”
    “王彦章和陈灿率领的三万大军已经到了青白河附近,只待您一声令下,就能杀进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李崇远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著,声音在房间內迴荡。
    “不急,先让王鎔跟许山打著。”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就不信,许山能一直守住成德的六万大军,城总有破的那一天。”
    “就算不破,也能消耗成德大军的兵力。”
    “咱们以逸待劳,不急於一时。”
    “打仗嘛,有时候等,比打更重要。”
    李崇信点了点头,附和道:“大哥说得在理,王鎔六万人打了这么久,死伤少说也有一两万了。”
    “就算他拿下关口军镇,也是强弩之末。”
    “到时候咱们再出手,事半功倍。”
    “曹德孟那边不也没动嘛,咱们不急。”
    崔可歌也点了点头,不再催促,但手里的摺扇还是捏得紧紧的。
    李崇远端起茶碗准备来上一口,但还没喝,忽然看向崔可歌问了一句:“陈灿那边情况如何?这几天有什么异动?”
    崔可歌想了想说道:“根据咱们的探子回报,陈灿的大帐中这几日很安静,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每日照常议事、点卯、巡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不过...有一个地方很奇怪。”
    李崇远眉头微皱。
    “哪里奇怪?”
    崔可歌答道:“陈灿这几日突然喜欢吃鱼了,每天都要让人去河边捞一条新鲜的河鱼做著吃。”
    “他以前吃鱼的次数可不多,这突然变了口味,不得不让人多想。”
    李崇信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和不耐烦:“大战在即,他倒是挺会享受的。”
    “吃鱼就吃鱼,有什么奇怪的?说不定就是嘴馋了。”
    “一个老头子,还能翻出什么浪?”
    李崇远抬手制止了李崇信,眉头拧得更紧了,陷入了沉思中。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我听说过一种手段,叫鱼腹藏信。”
    “把密信用油纸包好,塞进鱼肚子里,做成菜送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吃鱼的人拿到密信,看完就烧,不留痕跡。”
    听到这话,李崇信的脸色立马变了。
    “大哥的意思是陈灿是借著吃鱼的名头,在暗中联络谁?”
    “会不会是跟许山?”
    一旁的崔可歌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李將军怀疑得有道理,这几天陈灿的亲兵確实频繁出入河边。”
    “而且每次都是单独行动,不带別人,可疑得很。”
    李崇信急了,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大哥,这老小子果然贼心不改!”
    “您下令吧,让王彦章先下手为强,趁他没防备,把他拿下!”
    “到时候隨便找个理由,就说他通敌,杀了就杀了。”
    “不然真等他跟许山勾搭上了,咱们就被动了。”
    李崇远皱著眉头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也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
    他眯了眯眼说道,“而且陈灿现在处在青白河前沿,要是动了他,雍州军譁变不说,还容易暴露咱们大军的行踪。”
    “到时候让王鎔知道咱们的人到了他成德藩镇边上,说不定就会提前折返。”
    “如果是这样,那咱们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李崇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李崇远抬手制止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让王彦章多盯著他点就行了,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但要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手。”
    李崇信只好抱拳,压著火气应了一声。
    李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像是在盘算什么。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將领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带著一种压不住的慌乱大声道:“大人,前线急信!”
    “曹德孟已经率领四万宣武军,直扑成德藩镇的元州!”
    “前锋已经攻破了平阳军镇,正朝腹地推进!”
    “这是刚刚送来的战报,宣武军的速度极快,一路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
    李崇信和崔可歌都是满脸震惊,面面相覷。
    而李崇远则是猛地睁开眼睛,脸上带著压不住的怒意冷哼一声。
    “曹德孟这个不守信用的东西,说好了等我消息,他倒先动了!”
    “他这是要抢地盘,还是要坏我的事?”
    崔可歌上前一步,“大人,曹德孟这番行动,应该是想打咱们和王鎔一个措手不及。”
    “他肯定也收到了成德军在庆州陷入僵局的消息,知道王鎔的主力被拖住了,后方空虚。”
    “咱们要是还按兵不动,可就被动了!”
    “到时候成德的地盘让他抢走一半,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李崇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原本按兵不动,是想让王鎔继续跟许山死磕,消耗双方的实力。
    但现在曹德孟一动,王鎔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必然撤军回援。
    他要是再不动,曹德孟一个人就把成德的地盘全吞了,他连口汤都喝不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睛里的怒火慢慢变成了算计的冷光。
    “曹德孟想吃地盘,就让他吃。”
    李崇远的声音恢復了镇定,“他不是想当黄雀吗?那我就让他当螳螂。”
    “崇信,你带你的人以最快的速度攻下宣武藩镇。”
    “宣武军主力去了成德,后方空虚,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你直捣他的老巢,把他的家底给我端了。”
    “拿下宣武之后,立刻率兵北上,与王彦章、陈灿匯合。”
    “等王鎔回来,先让曹德孟跟他打。”
    “咱不急,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
    “到时候,成德是咱们的,宣武也是咱们的。”
    李崇信兴奋地抱拳。
    “遵命!”
    说罢,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崔可歌看著李崇信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看了看李崇远,低声问道:“大人,那陈灿那边还要继续盯著吗?”
    李崇远点了点头:“让王彦章盯死他,一有异动,可以先斩后奏。”
    “但现在,不要打草惊蛇。”
    崔可歌点了点头,也退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李崇远一个人。
    他站在舆图前,看著那些標註著兵力部署的標记,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几下,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晃动,忽大忽小。
    他的手指在成德藩镇的位置上慢慢划了一圈,又移到宣武藩镇的位置上,最后停在庆州的位置上,嘴角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