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
    远山隱在水汽里,像幅未乾的水墨。
    张十三披著蓑衣在村里漫无目的地閒逛。这蓑衣他穿了快十几年,缝补出露出深褐色的皮毛,雨水顺著边缘滑落。
    他这雨天出门的习惯是他早年落下的。下雨时,村里的人都待在屋里头,他便借著雨声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如今陈二给了他一大笔钱財,他虽不用再做那盗窃之事,可如今下起雨来,他骨子里仍会泛起痒来,忍不住出门。
    今日陈家演武,再加上这大雨,除了他,村里半点人影也没有。
    他背著手慢悠悠地走,眼睛扫过一栋栋低矮的土屋,像是在巡视著自己的领地。
    这村子里头,谁家的灶台朝哪边开,谁家屋后藏著醃菜罈子,他张十三都门儿清得很。
    不知不觉,他从村西踱到村东,经过那棵老银杏,他不由得停下望了几眼,隨后走著走著来到一处破宅面前。
    半堵土墙孤零零地立著,看著像块墓碑,到处都是积洼的水坑。
    张十三认出,这是陈大家的旧宅。
    陈大是陈二的大哥。
    那人身形高大,嗓门洪亮,农忙时还会亲自帮著村里孤户收割,谁家断粮了揭不开锅,他还会给送些粮食过去。
    是个好人,可惜不长命。
    到头来这村里的村民一听他家有仙物,像是一群闻到腐肉的鬣狗,把陈大家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锅砸了,缸碎了,连炕砖都撬起来看过。
    当时他就在旁边看著,心中很是鄙夷,平日里他们看著一副老实模样,结果抢起东西来比谁都要凶。
    还不如他呢,虽然偷东西,但他偷得可是很有讲究。
    他只拿吃的,顶多顺走些锅碗瓢盆,从不碰人家的银钱细软。
    要不然这村子早容不下他了。
    张十三摇了摇头,接著往下边走。
    眼角瞥见远处牛棚闪动著一个瘦弱的身影。
    那不是陈大家的黑牛么,噢不对,现在是陈二家的了。
    不过大雨天的是谁在哪?
    他连忙走上前去,靠得近些。
    眯著眼,借著灰濛濛的天光仔细瞧去。
    那看著是个孩子,正拽著牛绳,想要把那牛拉出来。斗笠遮住半边脸,只看得出身影很单薄。
    张十三一看,顿时乐了。
    谁家孩子趁著雨天过来偷牛了?这行他熟,可牛这玩意太大,不好藏,更是这些农夫用来吃饭的傢伙,一偷不仅容易发现还要挨毒打,是下下之选。
    他躡手躡脚地来到跟前,悄无声息地靠过去,想要看看这人是谁。
    可一看清那侧脸,张十三愣住了。
    那不过就是个小姑娘,看著有倒有几分眼熟。
    他正想再凑近些看看正脸时,且脚下一滑,踩到一截枯枝,“咔嚓”一声轻响。
    那身影猛地一颤,转过头来。
    张十三对上她那黑白分明的眼,那双眼像两口深井,看得叫人心里发毛。
    张十三终於认出了这人。
    这不是那陈安的妹妹么!她叫什么来著?晓禾,对,她叫陈晓禾。
    这大雨天的,不去看陈家演武,跑到这儿来摆弄这黑牛是要作甚?
    张十三心中好奇,靠过去。
    陈晓禾见他过来,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还以为这是派来监视自己的人。。
    她鬆开牛绳,手慢慢背到背后。
    “陈晓禾?”
    张十三问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哥哥……”
    话说到一半便被噎在喉咙里,张十三见到她手里握著的东西。
    那是一把斩骨刀。
    刀身有些厚重,上边还沾著深褐斑驳的痕跡,也不知是铁锈还是干了的血,看著便让人心头髮寒。
    那刀对於她来说明显有些大了,她双手紧紧攥著刀柄,指节因太过用力而绷得发白。
    张十三下意识后退半步。
    冰冷的雨水顺著后颈滑进衣领,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陈家兄妹……怎么一个比一个邪乎。
    “晓……晓禾啊。”
    张十三挤出个笑来,声音有些发抖,
    “多危险吶,这刀,快放下……”
    陈晓禾看著那张恐惧的脸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她也不回话,就这么紧盯著张十三看,忽然嘴角向上扯了扯,那皮笑肉不笑的,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十分诡异。
    忽然,她抬起刀来,作势就要朝著张十三扑砍去。
    张十三浑身汗毛直竖。
    “鬼!”
    他怪叫一声,转身便跑。泥地湿滑加上腿有些不听他使唤,一个踉蹌就摔了个狗啃泥。
    顾不得那么多,他撑起身,连忙爬起,朝著来时的路逃跑远去。
    牛棚里,陈晓禾高举的手还没放下,他便已经跑得没影了。
    “好小的胆子。”
    她嘴里嘟囔道,隨后將刀別在身后草绳里。
    她是趁著那王婶打盹偷偷溜了出来,还在炕上顺走了这刀来防身。
    走前,陈晓禾还將那绣了两个多月的人偶塞进被窝,用来偽装自己睡觉。
    她隔著衣服摸了摸那青玉瓶子,心下稍微安定下来,她现在得去哥哥所说的那处地方。
    所有路线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跟著哥哥回来时,她见到演武台周围都是护卫在把守,因此有好些路线她怕是走不通的。
    但晓禾知道有一条路一定没人把守。
    那就是渡溪从对岸走。
    溪对岸林木密集,多是毒虫野兽,平时就少人过去。
    而且演武台那声势浩大,人再多也不可能將整个溪岸守死,更別说如今下著大雨。
    最重要的是,这条路最近,只需要沿著溪流往上游走,不过二三里地就是那鹰嘴涧,不容易迷路。
    可难就难在怎么去到对岸。
    溪水一涨,水流湍急,她这小身板是过不去的。
    所以,她便来到了这牛棚。
    这头老黑牛她爹娘还在时便一直养著,后来她被婶婶赶到牛棚里住,哥哥不在时,她时常对著这黑牛说话。
    这黑牛自然认得她,刚一走近便抬起头来,“哞”了一声。
    陈晓禾猜到它大概是饿了,所以才一直不肯跟自己走。
    隨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大片麦饼,將其掰碎摊在手心里。
    黑牛低下头,温热粗糙的舌头捲走她手里饼屑。
    “吃了我的饼,就该带我过河嘍。”
    她凑近牛耳,声音很轻。
    那黑牛“哞”了一声,一口热气喷在她手上,也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
    等牛吃完了,陈晓禾繫紧蓑衣,戴著斗笠,手里捏著绳子走出牛棚。
    雨披头盖脸地打下来,她眯著眼,朝著溪流的方向望去,
    黑牛听话地跟在她身后,蹄子踏进泥水,咕嘰咕嘰地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一人一牛就这么走进了这漫天风雨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