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轻嘆一声,思绪电转间,再往下落,排除董卓麾下,便袁绍部將身上了。
    袁绍家四世三公,为士族楷模,麾下基本都是世家大族的代表,轻易无法招揽。
    如田丰、沮授、荀諶,或为河北豪族代表,或为潁川士族领袖。
    就算招揽了,如自身根基不够稳固,也容易形成被世家大族左右的局面,如袁绍。
    所以,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
    而其中,有一人。
    许攸,字子远,南阳人士,智计百出,深諳官场潜规则,行事不拘一格,更无名士的迂腐清高。
    其人既不是河北豪族,也不是潁川士族,更无法代表南阳宗族。
    此人贪利好权,却也正因如此,好用、可控,不似李儒、贾詡那般难以驾驭。
    他最擅长钻营奔走,结交权贵,贿赂打点更是轻车熟路。
    若令其潜入洛阳,联络十常侍及朝中各方势力,既能为他保全边功,又能打探朝堂机密,远比正人君子更为得力。
    虽然其人亦有不忠的风险,但相比其才能,只要別放在太重要的位置上,想必是能一用的。
    许攸眼下尚未参与阴谋废帝,更没有依附袁绍,正四处游走,无有定主,正是招揽的最佳时机。
    相较之下,娄圭、王必、路粹等人,或长於杀伐,或精於文构。
    却都不擅朝中钻营与跨势力外交,难以一力承担疏通洛阳关节的重任。
    几番权衡,刘备心中已然定计。
    在这个时间点,可堪此黑手套之任、能即刻著手招揽者,唯许攸而已。
    念头落定,他心中却无端又想起一人——刘琰。
    刘琰字威硕,鲁国人,风雅善言,长於应酬,心思玲瓏,八面玲瓏,最懂人情世故,更擅长打理各方关係。
    梦中其追隨左右,虽无攻城野战之功,却將內外应酬、人脉维繫打理得妥帖周全。
    既能维持他仁德之名,又能不动声色处置许多不便明言的关节。
    若刘琰此刻在身侧,何须这般费心寻觅阴鷙之士,自有体面之人替他周旋內外。
    他自是不会知道,自他死后,刘琰因为嫉妒猜忌自家老婆与刘嬋有染,令麾下士卒用鞋底抽打其面颊。
    被其老婆状告,然后莫名其妙就被判死刑了。
    下场可谓潦草。
    想到刘琰,就避不开简雍、牵招、孙乾等同乡、小伙伴。
    其中,牵招还在跟隨老师乐隱学习,显然无法招为己用。
    孙乾远在北海国,可招揽,但以他如今的身份,不一定招得到,也需时间。
    简雍,此人为涿郡同乡,少时便与他相交莫逆,为人不拘小节、言辞通达。
    虽不善阴谋诡计,却长於往来游说、安抚部眾。
    明面上的外交应酬、郡县通联,交予他绝无问题,可倚为心腹近臣。
    如今,自己根基已稳,可以开始陆续招揽昔日旧部,培植亲信势力了。
    刘备睁开双目,眸中疑虑尽去,只剩决断。
    他当即下令,遣可靠心腹,携重金私货,暗中寻访许攸下落,许以厚利,示以诚心,务必將其招揽至辽西。
    一边又命人携亲笔书信,前往北海国招募孙乾,说来他与孙乾,还算同门。
    诸策既定,刘备开始按部就班,將全部心神沉入辽西本土,整肃军务、劝课农桑,一日未曾懈怠。
    他亲赴各县,督导边民开垦荒田,疏通沟渠,以安民心。
    又將收拢的边地乡勇、临渝猎手、鲜卑义从重新编练,缓慢,日夜操演骑射与守战之法。
    王烈掌教化、民政、程普、韩当统兵马,上下各司其职。
    辽西一地,短短两月便一片生机勃勃,军民归心,气象一新。
    这般充实忙碌的日子,过得极快。
    这日,刘备接到心腹回报,南阳许攸已奉招揽之命抵达。
    刘备当即传令,召程普、韩当、徐荣、田豫、王烈五人齐聚府中。
    而后大开中门,甲士列阵,以高士之礼,迎许攸入府!
    正门轰然洞开,两列锐士持戈挺立,自府门延至正堂,军威凛凛,尽显边镇雄主之气度。
    府外的许攸见此盛况,眉宇间骄狂之色愈浓,心中自负不已。
    刘玄德果然识货!
    天下英雄皆不识我许子远大才,唯有这辽西都尉,愿以重礼相迎。
    今日我当一展胸中所学,压服满座文武,独占鰲头!
    他昂首挺胸,拾级而上,入得正堂,只见堂上六人端坐。
    主位之上正是刘备,左侧文臣王烈温润端方,右侧武將程普、韩当雄姿英发,徐荣沉稳冷峻,田豫少年英锐,皆是气度不凡之辈。
    许攸依礼见罢,刘备含笑赐座,当即邀眾人纵论古今,畅谈天下。
    本意一展所长的许攸,率先开口,纵论经史子集,欲以文才折服眾人。
    可哪他无论说什么,王烈都能从容接话,引经据典,溯源析流,字字珠璣,於儒学典籍、诸子百家的造诣深不可测。
    几番辩驳下来,许攸处处受制,所言皆被王烈一语勘破,文才之上,被彻底碾压,全无还手之力。
    许攸心头一沉,转而高谈天下大势,欲以权谋格局扳回一城。
    他剖析州郡格局,论说宦官乱政、边患四起之危,自以为眼界高远,无人能及。
    岂料刘备端坐主位,淡淡开口,从洛阳朝堂的暗流,到幽州边郡的利弊,从鲜卑檀石槐的强盛,到汉室根基的颓败。
    目光之长远,格局之宏大,字字切中要害,远超许攸的浅见。
    寥寥数语,便將天下大势剖析得通透无比,许攸引以为傲的格局眼界,在刘备面前,不过是井底之见,再度一败涂地。
    接连受挫,许攸不甘,再论行军谋略、边地御敌之策。
    他久研权谋,自认智计无双。
    可话音刚落,田豫便起身直言,针对鲜卑、乌桓的御敌之策,奇正相生,思虑周密,见解独到,字字皆是实战良谋。
    与许攸相比,不遑多让,甚至更贴合边塞实情。
    许攸强压心神,最后谈及军阵部署、行兵列伍之法。
    这一次,徐荣沉声应答,其於军阵排布、兵马调度、险地设防之上的造诣炉火纯青,沉稳老辣,章法森严。
    纵是许攸穷尽所学,也难占半分上风,二人旗鼓相当,难分伯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