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霞关本部的走廊上,各课来往的警员大多行色匆匆。
    说来也確实惭愧。
    自打武田恕己从米花警察署调派到本部的那一天,到现在將近三个月的时间里,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没迟到。
    结果这么值得纪念的第一次,並没有被拿来挥霍在茶水间的摸鱼上,反倒成了交接案子的苦差事。
    男人推开三系的门,把跟在身后的杉山隆志往前一推,连人带案子一併丟到了目暮警部手里。
    正核对案件细节的目暮十三停下动作,看清来人,那张略有些憨厚的圆脸上,两道粗眉挑起大半。
    昨天晚上他在家里琢磨了半天才意识到,犯人往死者身体里注射高浓度酒精的目的,其实是想延缓尸僵的形成。
    再通过命案现场里被刻意调整到22:15的闹钟,两相交叠用以干扰警方对死亡时间的判断。
    刚想说今早开个搜查会议整合各方线索,结果这位调来没多久的巡查就直接连凶手都逮住了?
    “武田老弟,你这么快就把昨天那起洋房杀人案侦破了吗?”
    目暮十三的视线在杉山隆志和武田恕己之间来回倒转了两遍,还是有些没缓过劲来。
    “跟我没什么关係,关键线索都是由中岛警部补以及佐藤警部补提供的。”
    武田恕己毫不犹豫地將功劳全数推到两个女人的头上:“我只是个跑腿的,负责把人抓回来交差而已。”
    开什么玩笑,这种要命的功劳认下来还得了?
    案子侦破虽然简单,但后面跟著的几十页结案报告、现场证物梳理以及检方材料移交这几座大山可是费劲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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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且本厅高层一直秉持著『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这种优良传统。
    他武田巡查今天敢认这事,明天就有他认不完的事。
    这么赔本的买卖绝对不能干,还是让中岛凛绘跟佐藤美和子这两位胸怀广阔的正义化身头疼吧。
    念及此处,武田恕己没有给目暮十三往下细问的机会。
    他脚跟向后退开半步,手指戳了戳杉山隆志的脊背,让后者不要忘了昨晚说好不要將他捅出来的协议。
    “目暮警部,我忽然想起来中岛警部补找我还有事,人就先交给你了,我还得去忙呢。”
    几句话撇清关係,男人一转身,径直將这起洋房杀人案拋在身后。
    ......
    一路穿过两道走廊,避开打卡高峰期的人流,武田恕己来到了休息区那排自动售货机前面。
    男人从兜里摸出几个硬幣,顺著投幣口依次扔进去,盘算著一罐咖啡够不够他撑到中午请假回家睡觉。
    按键按下,一罐略带寒气的罐装咖啡滚落在底部的取货槽里。
    身后传来女人平淡的声音。
    “熬了一整夜,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情是回家睡觉,而不是靠这种东西给自己续命。”
    武田恕己直起腰,捏著刚拿在手里的易拉罐转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中岛凛绘。
    女人重新换上了那件质感上乘的高定西装,过分发育的峰峦不仅没被完全收住,反而顺著收紧的腰线,向外高高顶起一截。
    隨著她呼吸间歇的起伏,被紧包的坠胀感便瞬时透过面料向外彰显,叫人有些移不开眼。
    中岛凛绘將昨夜被披盖在身上的风衣甩过去,关心的话语临到嘴边,又被她下意识用冷冰冰的口吻盖过:
    “你要是猝死在半路,我还得费心考察另一位合格的下属。”
    武田恕己隨手捞过这件沾染上司体香的风衣,目光在前者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停留片刻。
    空气在售货机前沉寂了几秒。
    忽地,男人手腕一翻。
    那罐刚花巨款买下的罐装咖啡,顺著原先风衣拋掷的轨跡,径直反向拋还回去。
    中岛凛绘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尚带体温的金属罐。
    短暂的停顿中,她一时间没弄清楚男人扔这东西出来想做什么。
    “这东西买了又不能退,就当是贿赂上司的礼物了。”
    武田恕己將风衣往肩上一搭,整个人转身往警视厅的侧门走去。
    男人举起空著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隨意晃动两下:
    “记得给我报销。”
    闻言,中岛凛绘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这罐还冒有冷气的咖啡。
    不知怎的,这种粗糙隨意的举动,反倒將昨夜睡在沙发上沉积的疲乏逼退了些许。
    原本冷冽的眉眼不自觉舒展半寸,嘴角牵出一点向上的浅淡笑意。
    她將那罐没有打开的咖啡紧握在手里,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虽说中岛凛绘並不是什么喜欢利用家世背景,大搞特权阶级的人。
    但实在架不住掌权的中岛夫人心疼自己的小女儿,前段时间以慈善募捐的名义,向警视厅的帐面捐了那么一点点专项经费。
    这番钞能力下来,她也就成了警视厅里唯一能在警部补阶段,就拥有一间独立办公室的警员。
    据说这单子还是诸星警视监亲自审批的文件。
    只能说没办法,中岛家给的实在太多了。
    她拉回办公椅刚坐下,还没腾出手去翻看桌上堆放整齐的几份卷宗,口袋里的私人电话便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中岛凛绘摸出电话,看著屏幕上显示的『老宅』二字,拇指按下接听键,將电话贴在耳侧。
    “三小姐,您先前打回家里,吩咐备车来警视厅接武田先生的事情...”老管家的声音透出几分罕见的迟疑。
    “车库里没调得出空閒的车子吗?”
    今天早上在观察室醒转之后,她便做了决定,打算让管家帮忙安排司机,將那个生熬了一夜的男人送回他在六丁目的住处。
    省得自己这位一百日元都要斤斤计较的下属,会因为捨不得掏钱打车,做出什么硬走几个街区回家的蠢事。
    算算时间,现在车子大概也已经停在警视厅门口了。
    “並不是调不出车子。”
    管家的话音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就算自己现在帮著兜揽,这事迟早也是瞒不住的,索性说出来早让三小姐知晓才是:
    “是夫人和二小姐早上用餐时,正巧听说您要找辆低调点的车子,將那位武田先生送回家。”
    “二小姐听到后觉得有趣,便亲自去车库提了一辆车出门,现在应该已经停在警视厅门口了。”
    “你说什么?”
    中岛凛绘握著那罐咖啡的手指骤然向內收紧。
    铁罐表面当即往里陷下两块明显的浅坑,里头的液体隨著罐体的变形顶在未开封的拉环处,几乎要在下一秒爆冲而出。
    短暂的失神过后,女人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双眼,將心底那快要衝破维持的烦躁感强行按压下去,手指一根根地从变形的罐身上鬆开。
    毕竟是那个无赖难得送出来的贿赂,就这么毁了未免可惜。
    “我知道了。”
    她开口打断了管家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致歉,话锋陡转:
    “对了,路边那种自动售货机里的ucc咖啡大概要多少钱,一千日元会不会不太够?”
    ......
    另一边,武田恕己刚走出警视厅侧门,被晨风一刮,才记起侧门外头这条街早就划了禁停区,根本等不来计程车。
    他折转脚跟,又重新绕回正门。
    刚想在来往的车河里招一辆无人的计程车回去,却发现正对大门的泊车位上,停著辆极为扎眼的豪车。
    不仅车身漆面黑得能反衬街面的倒影,车头前面还立著显眼的飞天女神標。
    光是停在那里,就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昂贵感。
    原本武田恕己也不会去多管这种閒事,只当这是哪个跑来警视厅捞人的有钱社长。
    可站在车后门旁边那个女人,实在很难不让人放缓脚步,多看上两眼。
    一套合体的黑色西装外套,內里搭著一件没有多余装饰的净版白衬,底下是一条与外套同色的西装直筒裤。
    虽然直筒裤的版型並不算紧身,落在她身上,却在骨盆与胯部两侧被绷得极紧,顺著大腿根部向后延伸,裹出一轮夸张的满月。
    往下收窄的裤腿底端,並没有裸露出任何多余的肤色。
    半透的黑色薄丝面料紧紧贴附在纤细的脚踝,一路延伸进脚下一双黑色的细尖高跟鞋中,將她本就高挑的身段垫得更加逼人。
    大抵是注意到了这个刚从大楼正门走出来,正四处张望的男人。
    女人將原本虚扶在车门把手上的素手鬆开,鞋跟踩著地砖往前迎出两步。
    “请问是武田恕己先生吗?”
    闻言,武田恕己停下步子,愣在原地。
    他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这种能开得起豪车,且身材还好到相当贴合自己心头好的富婆。
    “我?”
    男人伸出一根手指,略显迟疑地反折指向自己的鼻樑,左右看了一眼,確认这地方除了自己没有別人。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听到肯定的答覆,女人眼尾漾起的笑意不由得又明艷两分。
    “初次见面,武田先生。”女人肩膀前压稍许,奉上一个极有分寸感的社交浅躬。
    “我是中岛凛绪,这次过来是受本家安排,负责將武田先生安全送回住处。”
    合著是自家上司良心发现,不仅大方地给他批了一天假,甚至还在背地里调动关係,安排了专人专车过来接他。
    有这种豪车接送,总比自己站在路口吹著冷风,等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现的计程车要划算太多。
    本著有便宜不占就算吃亏的优良家风,男人也就没多深究。
    为什么眼前这位自称中岛凛绪的女人,眉眼会跟自家上司看上去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般相似。
    权当中岛家这种大户家庭,在对外选拔管家时,专门照著养眼的规格往家里挑的。
    他快步走到被拉开的车门前,乾脆地坐进了车厢后排柔软舒適的软垫里。
    车门合拢,车身平稳驶出霞关。
    等待红灯的间隙,驾驶位上的女人眼眸往上一挑,从后视镜里看向后排那个坐没坐相的男人。
    “武田先生,恕我多嘴问一句。”
    中岛凛绪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扣著方向盘,问道:“请问您和三小姐...是怎样的关係呢?”
    “就很寻常的上下级关係唄。”武田恕己靠在头枕上,把骨头全散进真皮座椅里:“要是有其他关係才嚇人吧。”
    第一个问题没拿到什么有价值的答案,中岛凛绪並不气馁,她轻启红唇,转而把问题往更深入的方向推进。
    “拋开工作层面不谈,武田先生单从个人视角出发,又是怎么看待三小姐的为人呢?”
    面对这种能光明正大吐槽上司的机会,武田恕己几乎都要把什么『长了张好脸的千年冰块』之类的锐评说出来了。
    可话头在舌根打了个转,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主要是他忽然惊觉了一件事。
    要是自己真在这位自称中岛凛绪的女人面前,毫无顾忌地细数中岛凛绘的坏话。
    万一她把这些锐评传回本家,那保不齐自己什么时候走在路上,就被一群黑西装套麻袋打人桩,然后沉进东京湾餵鱼了。
    理清利害关係之后,武田恕己那张原本散漫的面孔上,立时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严肃面孔。
    话一出口便跟著变了味,成了毫无诚意可言的吹捧:
    “中岛警部补平时办事认真,体恤下属,性情更是温柔和善,如此出类拔萃的警官,自然是我日夜学习的典范。”
    將脑子里想到的好词全数套在中岛凛绘身上过后,武田恕己身子往前一倾,还没忘补上一句求生欲极强的收尾:
    “还望中岛小姐回本家以后,务必帮我在中岛警部补面前多美言几句。”
    若不是中岛凛绪看著自己这个孤傲到底的亲妹妹长大,面对后座这种连脸都不要的吹捧,只怕一时间她还真要信了这男人的鬼话。
    也不知道温柔和善这种形容词是怎么能出现在中岛凛绘身上的。
    但这全都不妨碍她觉得有趣。
    既然自家性子彆扭到骨子里的妹妹,肯为这么个男人破例,那以后自然有的是时间,慢慢称量他在凛绘心底的斤两。
    想到这里,中岛凛绪將收拢在后视镜里的视线前移,长腿踩落油门踏板,车身平滑越过重新转绿的路口。
    “武田先生只管放心好了。”
    她轻笑两声,隨口应承下男人半路送来的顺水人情。
    “等今天晚上三小姐回家以后,我必然会將武田先生在此间的真切评断,全盘吹送到三小姐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