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莉婭在前面带路,霍恩跟在后边,小侍从芙蕾雅则一言不发,默默紧隨。
    路上,他们路过了一个广场。
    广场上正在进行公开行刑,不少人聚集在那围观,围观的人都衣装体面,他们是这座城市的店铺主、手工业者,没有衣装简陋的贫民混入其中。
    受刑者看起来是一个商人,他正在遭受一场极刑。
    行刑者將一根根血红色的铁荆棘扎入他的四肢,然后是他的身体,继而是他的头颅。
    一边行刑,同时有一名法官在旁边宣读:
    “克里斯蒂亚诺,因扰乱粮食价格,违反王国律法,法官判处他有罪,当受极刑而死!”
    “主说,他有罪孽,当浑身被插满『罪者荆棘』,直到体內鲜血流干而死!”
    从判决结果来看,这名粮商是被王权与神权同时判处了死刑。
    圣主降世也不可能救得了他。
    此人的罪,罪无可恕。
    路过的霍恩听得分明,不由得心中怪异,“扰乱粮价?”
    就这世界的粮价,还能被扰乱?
    在乡下,几口吃的就值一条人命的粮价,还能被怎么扰乱?
    见霍恩停下观看,原本带路的歌莉婭也被迫停了下来。
    她似乎清楚霍恩的困惑一般,下意识地开口,为其解答困惑:
    “克里斯蒂亚诺先生,是一个奇怪的人……他之所以被抓起来,是因为他的粮食卖得很便宜……”
    霍恩只感觉被打开了新世界观,“粮食卖得很便宜也有错?”
    他下意识地觉得荒谬。
    但又回过神来,据他所知,这个王国的律法里的確有一条提及到:
    不得贱卖粮食,违者將受极刑。
    他继续听著。
    歌莉婭挠了挠头,她不理解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能根据自己的认知见解来回答霍恩的问题:
    “教堂的修士说,一块硬麵包的价钱是15银冠,而一个贫民的命的价钱不得高於30银冠,食物的价钱可以上涨,而贫民的命价却不得上涨,这是圣主所需要的秩序。”
    “因为我们天生罪孽,所以我们只值30银冠。”
    “因为圣主仁慈,怜悯世人,所以我们能值30银冠,而非一文不值。”
    “这位克里斯蒂亚诺先生,他的粮店开在靠近贫民区的位置,最开始他是卖一份硬麵包1银冠。”
    “他口口声声的对附近的那些人说,他希望有更多人能买得起他的粮食,他不希望看到別人饿死……”
    歌莉婭小嘴一瘪,继续说道,“1银冠一份硬麵包,很便宜,但很多贫民区的人身上压根没有银冠,很多人穷得只剩下一条裤衩,所以克里斯蒂亚诺先生卖出去的粮食依旧很少。”
    “修士们说,他把粮食卖这么便宜,相当於是在宣扬,我们贫民的命没那么值钱……”
    “贫民的命原本值30银冠,在他那就只值2银冠……”
    “……”霍恩沉默著。
    “这还没完,这位克里斯蒂亚诺先生,见很少有人去买他的粮食,他就开始免费送粮食……”歌莉婭继续说著,她的语速很慢,但咬字却很清晰:
    “他说,他不想看见有人饿死,他说,圣主也不会希望有人被活活饿死的。”
    “那时候,很多贫民都去他那拿吃的,因为真的不要钱。”
    “我当时也想去要几块麵包的,那时候我太饿了……但还没来得及去,他就被抓了起来,是教堂的侍奉骑士把他给抓了起来,他被送进了监狱。”
    “教士说,只有圣主的食物可以免费恩赐给贫民。”
    “他们还说,此人免费赠予食物给贫民,此举褻瀆圣主,他將贫民的命贬低得一文不值,他的罪孽深重无比。”
    “不是圣主恩赐的食物都沾染有褻瀆的罪孽,很多免费拿了食物的人都被抓了起来……”
    “他们的下场呢?”
    霍恩下意识问著,他的双眼目不转睛的盯著刑台上的受刑者。
    儘管他已经预料到了,那些人的下场可能不会太好。
    歌莉婭想了想,继续道,“我没看到过,但听別人说……修士让人把他们把肚剖开,要把那些被吃下去的沾染罪孽的食物给拿出来……”
    她双臂环抱著,似乎被自己所说的传闻给惊嚇到了,但她还是壮著胆子,讲述著那些人的苦难:
    “有些不想被剖开肚子的人,修士们就让他们赎罪。”
    “他们说,只要杀死一个有罪之人,就能用对方的鲜血洗净自己的罪孽。”
    “所以那些人就开始自相残杀,那些修士就在一旁看著……因为那些人买不起武器,教会也不给他们任何武器……”
    说著说著,歌莉婭就说不下去了。
    那样的画面,让一个涉世不深的女孩完整描述出来,实在是太考验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霍恩则自动脑补出了,一群长期处於挨饿状態的贫民,只用拳脚互相残杀,最终杀死一名对手,完成赎罪的画面。
    那种廝杀,绝对比一群手持武器,穿著盔甲的骑士正面对决,相互砍杀要来得惨烈。
    果然,苏利钠城的修士,也和那位马库斯修士一样癲狂。
    ……
    此时的行刑台上。
    克里斯蒂亚诺不解的看著这个陌生的世界,他身上已经扎满了“罪者荆棘”,他的血快流干了。
    他的双眼即將闭合。
    他只感觉荒谬无比。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的魂灵来自一个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他认识到了自己的身份是一名粮食商,同时他也认识到了这个世界十分诡异。
    首先是物价很混乱。
    不值1银冠的食物,却被强制抬价到最低15银冠出售。
    之所以会是这个价格,是因为一条人命的价格被贬价到了一个令人髮指的地步。
    两份足以令人饱餐一天的硬麵包,可以买下一条人命。
    这是一个充满极端恶意的规则,规则者的制定者是王权,执行者则是教会和那些贵族们。
    破坏规则者,將遭受同行挤兑,更將受到控告,他们將因违反王国律法罪而遭受极刑!
    因为这个规则的存在,他所在的这座苏利钠城变得宛若人间地狱。
    城市里,几乎每天都有贫民饿死,但饿死的尸体却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城市里没有“清道夫”进行收尸,但每一个飢饿的贫民都变成了最尽职的清道夫。
    最底层的贫民们如羔羊般被放牧,而那些贵族、修士,还有那些有钱的富人富户们,却一个个对发生在同一座城市里的苦难视而不见。
    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个病態的秩序之中,在这个秩序的引导下,所有人都有罪孽,贫民们尤其罪孽深重。
    但更有罪的,其实是那些贵族,那些修士,那些对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的人才对。
    可这些人有赎罪的能力,他们赎罪的方式也很简单,杀死一个有罪之人即可。
    只有那些贫民,他们飢饿到无法赎罪,他们因飢饿麻木到无法去赎罪,他们因麻木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赎罪。
    所以他们就一直背负著罪孽,带著枷锁与镣銬的活著,犹如羔羊。
    但克里斯蒂亚诺却不愿意与之同流合污。
    在他看来,这个世界疯了。
    可这个世界却对他说,他疯了。
    与这个世界相比,他穿越来的那个世界,虽然也不见得有多美好,也有饥荒、天灾和战爭,最底层的民眾也都艰苦的活著。
    可与这个病態的世界相比,那里简直是天堂。
    作为一个从天堂来的人,克里斯蒂亚诺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挽救一下这个病態的世界。
    他很天真的同情著这座城市的贫民们,那是一种幸运的人,对不幸之人的同情。
    他认为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认为人至少不该被这么毫无尊严地对待,哪怕是最底层最穷苦的贫民。
    正好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一名粮食商,正好他手里掌握著大量的粮食。
    克里斯蒂亚诺是一个抱有良知的人,而在真正心存良知的人眼中,粮食哪有人命值钱?
    於是他做出了一系列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无比疯狂的举动。
    他主动以低价卖粮给贫民,却发现这座城市的贫民很多穷到一枚银冠都掏不出来。
    偏偏银冠又是这个世界的最低价值货幣,简直不可理喻。
    於是他又开始免费发放粮食给贫民。
    在克里斯蒂亚诺看来,他是在行善,而他看过了教会的部分教义:
    行善之人死后其魂灵將升往天堂。
    世人不可加害行善的义人,否则加害者將满身罪孽,更將有神罚降下。
    最起码在克里斯蒂亚诺看来,自己免费发放粮食给贫民,让很多人不至於饿死,这行为等同於是在行善。
    哪怕是因此违反规则,也足矣保住自己的小命。
    只不过损失一些粮食,牺牲一点自己的安全,就可以换来千千万万人活下去的机会,这太值了。
    然而事与愿违。
    才不到一天,克里斯蒂亚诺就被拘捕。
    当他被关进监狱,在牢狱中遭受酷刑折磨时,一名修士来到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