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宫。
    陆定非站在侧门外,等待高深的吩咐。
    宫內。
    一盏油灯,一壶美酒。
    这位北乾的天子正盘膝而坐著。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这是高深在梦里无数次梦到过的一句话。
    当兄长高季意外死於宫中时,他就知道实现自己抱负的机会到了。
    他先是秘不发丧,与六镇鲜卑举义,又收拢汉人豪强,拉拢那些士族与自己共谋。
    一夜之间,高深的亲信便迅速接管了京畿的军事防务,牢牢掌握了兵权。
    谁都没有想到。
    谁都没有想到那个沉默寡言,被兄长高季戏弄嘲笑的高深,能有今天!
    从掌握大权到正式称帝,他用了不到十个月的时间。
    不仅是兵权收拢,汉臣归附,为了巩固这个新生政权、为了树立威信。
    他亲率百保鲜卑,先征柔然,再入突厥、后击契丹,凭藉这些赫赫战功,他高深被突厥可汗称为“英雄天子”。
    基本上,可以说是肃清了北方边境。
    到了这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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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深终於真正坐在了棋盘边,成了一个决定眾生命运的执棋者。
    他看到的已经不只是那些在草原上放牧的蛮子,那些蠢货,而是整个天下。
    攻取东虞,是高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棋。
    他需要的是一支完全忠於皇权,完全忠於北乾这个朝廷的军队,而不是一支只忠於自身利益的军队。
    南征失利,十万大军全军覆没,那些汉人豪强出身的將领几乎被一网打尽,近五十多位將帅战死疆场。
    死的不只是十万汉军,死掉的还有高深的野心,这意味著在这十年內,他再无南下的机会、能力还有本钱。
    最糟糕的是鲜卑在军中的垄断地位,將没有任何人能够限制。
    他深怕自己將那些鲜卑勛贵逼急了,不认他这个天子,所以越来越选择维稳,极力表態自己是鲜卑人的天子。
    而陆定非的一生,证明了一件事情。
    有的人活著的时候一言九鼎,有的人死了以后,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就像自己的兄长高季。
    他活著的时候,他高深动摇不了他半分。
    他死了以后,高深就成了整个高氏最大的人物,所有人都避让他三分,那些曾经惧怕高季,匍匐称臣的人仿佛都不记得有高季这样的人物。
    而他驾崩以后。
    他的子嗣也不能保住这北乾的天下。
    陆定非很重要。
    他是能不能保住子嗣,保住他北乾基业的关键。
    事实也证明了。
    陆定非並非常人。
    十万汉军全军覆没就全军覆没吧,只要陆定非保住,那就还有机会另起炉灶。
    只是高深自己都没有想过,他活著的时候,竟然能有这样的权势。
    那些六镇鲜卑虽然大多不太服气他的做法,但似乎也没有胆量在他身体壮实的时候起叛。
    他首要做的事情,是切断那些六镇鲜卑和常山王高宪之间的联繫。
    “朕真是许久没有见过朕的这几位亲弟弟了。”高深意味深长地做出了他的决定。
    他要詔令常山王高宪和长广王高熙入宫面圣。
    留他们在地方上,委实屈才,应该让他们来京城担任重务,为他这个君父分忧才是。
    “駙马,陛下让你进去。”
    一个太监小碎步跑来,满脸堆笑。
    侧门外的陆定非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殿內。
    殿里只有三个人。
    高深坐在案后批著简略的奏疏,那些是早早就被丞相杨鈺处理好的政务,而作为天子的高深只要横批一下,便算走完了流程。
    杨鈺站在一旁候著,还有一个陆定非没见过的中年武將——鲜卑人,甲冑未卸,显然是从军中直接召来的。
    陆定非一进来,那武將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不是打量,是审视。
    就像猎食者在打量著猎物。
    每个鲜卑人对汉人的態度大多如此。
    他的名字叫尉迟亢,出身於北魏鲜卑尉迟部,其家族为代北將门世家,世代为將。
    高悦时期,尉迟家就为其效力,北乾开国以后,鲜卑就以慕容氏、长孙氏、拓跋氏、尉迟氏为首,再下面就是以段氏为首的鲜卑化汉人。
    不过,就目前实力而言,段氏显然是北乾最强势的一脉,谁让段贞有个当太后的亲姨母。
    如果是北齐这个朝代的话,段氏祖上还挺厉害的,家族出自武威姑臧,东汉太尉段熲后裔,属陇西望族。
    这段熲就是东汉末年的凉州三明之一。
    陆定非与尉迟亢直视。
    对方的態度反而有所转变。
    “倒像那么回事,不过你父亲南征带了十万人,结果却打了一个全军覆没。”
    “你有什么本事,能让陛下赦你的罪?”尉迟亢的口音中透露著一丝清澈的愚笨。
    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至少在陆定非看来,这个人大抵是不清楚鲜卑和汉人之间的明爭暗斗。
    他有一种『我看不起你,只是因为你不太能打。』的口气。
    单纯的尚武民风。
    这种人最好驯服了。
    只要你比他打得还要猛,他就真不敢小看你了。
    陆定非只是很平静地说道:“我的本事,也不需要向將军证明。”
    尉迟亢冷笑:“好大的口气,我听说拓跋圭是你杀的?”
    “拓跋將军墮马而死,陛下已经定了。”陆定非的语气没有波澜。
    “墮马?”尉迟亢的笑容消失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见过一个能征善战的猛將,会在大街上墮马而死。”
    殿內的气氛骤然紧绷。
    高深放下了笔。
    “尉迟亢。”高深的声音不大,但殿內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尉迟亢立刻转身,抱拳:“臣在。”
    “拓跋圭是朕的人。”高深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他的死,朕说了算。”
    “怎么...你有意见?”
    尉迟亢沉默了片刻,低头道:“臣不敢。”
    高深站起身来,走到陆定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人,也是朕的人,朕不管他是汉人还是鲜卑人,朕只看他有没有用。”
    “你听明白了吗?”
    “不过,朕知道你们这些人不太服气。”
    高深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可能是期待,可能是疯狂,也可能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朕听闻西周打算与突厥和亲,同盟共抗北乾,为表结盟之谊,势必会联军侵扰一番。”
    “朕打算將陆定非编入你尉迟亢的麾下,戍卫北虏,何如?”
    尉迟亢瞪大了眼睛。
    “一个汉人。”
    “来我的麾下?”
    陆定非的眉头一挑。
    北乾的这些鲜卑將领瞧他不起,还有人敌视他。
    这无疑是能叠加陆定非【一身是胆】的数值。
    去边疆,按照模擬推演给的信息,还真有一场战而未果,两军对峙的战事等著他。
    这西周和突厥也不可能把他当友军。
    如此一来,【一身是胆】的数值又要叠加。
    跑那边,我怕不是直接成概念神。
    那位將军不是真要从山上一路杀下去!
    老高这是想送我去刷军功?!
    而陆定非倘若真能在鲜卑的军中立足,凭藉实力拉拢那些出身低微的普通鲜卑將士,这不是送他一场化身二凤的机缘吗?
    鲜卑人和鲜卑贵族也是两码事。
    君不闻忽必烈用汉人穷人暴打蒙古贵族,老朱用蒙古穷人暴打蒙古贵族、汉人世家趣事?
    我陆定非未尝不能用鲜卑里的贫困军户起家,反攻清算北乾的那批鲜卑勛贵。
    这年头,阶级矛盾远大於民族斗爭好吗?
    很多底层古人压根是没有民族意识的,温饱活下去是他们最实际的目標。
    只有到了统治阶层,才会有这个意识。
    那些祖上是汉人,现在甘愿当鲜卑人的,不就是这种代表人物吗?
    有奶就是娘。
    而在军队这种以功绩、能力出头的地方。
    对於陆定非而言,简直是再適合不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