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有空房间,”林皮克说,“特里斯不会赶你们走。”
    韦赛里斯看了他一眼,紫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在想什么——林皮克能看出来——他在想这个光之王的祭司为什么要帮他们。他在想这是不是一个陷阱,是不是有人在设局,是不是想用他们来换取什么。但饿肚子的感觉压过了怀疑。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为什么?”韦赛里斯问。
    林皮克看著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丹妮莉丝的眼睛。丹妮莉丝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警惕,只有——她又在努力理解什么。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他们,但她不觉得那是坏事。她只是想知道原因。
    “我在火焰里看见了你们,”林皮克说。这不是真话,但也不完全是假话。他確实在火焰里看见过一些东西——蓝色的通道,远处的画面,那些画面里有海,有船,有银色的头髮和紫色的眼睛。他不確定那是韦赛里斯和丹妮莉丝,但梅丽珊卓说过,火焰里的徵兆不会骗人,只是人有时候会看错。“光之王说你们会来。”
    韦赛里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听见了“光之王”这三个字,他的脑子开始转了。他在想怎么利用这个。光之王的祭司在火焰里看见了他,这意味著他很重要,意味著光之王在关注他,意味著他可以用这个来跟教会谈条件。他的下巴抬起来了,背挺直了,手指不抖了。他又变成了那个“乞丐王”,虽然他口袋里一个铜板都没有,但他相信自己比所有人都高贵。
    丹妮莉丝没看她哥哥。她看著林皮克,紫色的眼睛很深,很浓,像两潭深紫色的水,看不见底。她知道他在说谎——不,不是谎,是不完全的真话。他在火焰里看见了什么,但不一定是韦赛里斯。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她,也许是別的什么。但他说“光之王说你们会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躲闪,他的声音没有发虚。他相信他说的话,即使那不完全是真的。
    “好,”韦赛里斯说,“我们住下。”
    林皮克带著他们穿过广场,走过那棵大树,走进红庙。特里斯不在——他又出去了,傍晚才回来。林皮克带他们到后面的房间,推开一扇门。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著,能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树。韦赛里斯走进房间,站在中间,看了看四周,然后走到窗户前面,往外看。他的手按在窗台上,手指张开,像是在摸什么东西——也许是木头,也许是阳光,也许是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乾净的、属於他自己的东西。
    丹妮莉丝没进去。她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著林皮克。
    “你为什么帮我们?”她问。她的声音很小,很轻,但不是怕。是——她已经问过一次了,韦赛里斯问过了,她听见了他的回答。但她还想再问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听他用不一样的方式回答。
    “我在奔流城长大,”林皮克说,“城墙根底下的贫民窟。住在烂木板和破毡布搭的棚子里。下雨的时候外面大雨里头小雨。不下雨的时候耗子在脸上跑。我十八岁之前没吃饱过。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怀里还有没有昨天剩下的麵包。”
    丹妮莉丝看著他,没说话。
    “有一天我踩到了一只耗子,”林皮克说,“很普通的一只灰耗子。我踩了它一脚,差点把它踩死。它拖著后腿往墙根底下蹭。我看著它,觉得它跟我一样——瘦,脏,快死了,没人管。但它在蹭,在往墙根底下蹭,在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活著。”他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那只耗子后来变成了一条龙,怎么跟她说那条龙被风暴捲走了,怎么跟她说他站在潘托斯的港口往东边看,看了二十天,什么都没看见。他不能说那些。他只能说她能听懂的。“那只耗子后来跟了我很久。从奔流城到赫伦堡,从赫伦堡到君临,从君临到龙石岛。它一直跟著我,不管我去哪儿。后来它走了。被风吹走了。我不知道它在哪儿。但我有时候会觉得它还在,在某个地方,在等我。”
    丹妮莉丝看著他,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不是水,是——她听懂了。不是听懂了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很乱,前后不搭,一会儿说耗子一会儿说风——是听懂了他没说的那些。他跟她一样,是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来的,是一步一步从泥里爬出来的,是靠著一只耗子、一块麵包、一个念头撑到今天的。她知道那种感觉。她从龙石岛逃出来的时候还在襁褓里,什么都不知道。但她长大的过程中,每一天都在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往前走,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从一个人的屋檐下到另一个人的屋檐下,永远在寄人篱下,永远在吃別人施捨的麵包。她知道那种感觉——不是饿,不是冷,是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知道自己不能停。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林皮克。”
    “林皮克,”她重复了一遍,捲舌音念出来的名字跟她哥哥念的不一样,更轻,更软,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我叫丹妮莉丝。丹妮莉丝·坦格利安。”
    “我知道。”
    她看著他,紫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黑麵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她抬起头,看著林皮克,嘴角有了一点弧度——不是笑,是別的,更淡的,更轻的,像冰面上裂了一条缝,但没碎。
    “我会念经,”她说,“小时候奶妈教过我。七神教的经。光之王的经没念过,但可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