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就在堂中诸將佐口呈『善兵』,无声散发芬芳时,李从嘉驀然回首,正色左右。
    片刻之间,只见眾人抿唇压舌,静寂无声。
    上位,边镐煞是难为。
    李从嘉知道拆窗理论,三军只有十指挥,他若索要二指挥,即便边镐答应,眾將也难答应。
    楚国局势已然严峻到將要亡国的地步,他若退而求其次,自领麾下一指挥精兵,辅以三千营屯军,长驱南下,攻其不备,筹算一番,七八成胜算定然有的。
    遥想宋府亭间与国老相谈,连七成胜算且不敢孤注一掷,还从个鸟军,打个甚仗?
    “郡……李指挥容我缓缓。”
    “大帅!三军兵发潭州就是,无缘故分兵作甚?!”
    “马希萼尚有万余义军,武安军可非弱货!长沙坚壁!真分去千数精军!万事难说!”
    眾將纷纷进言,態度瞭然。
    虽说分去二指挥兵马,夺取湘湖也绰有余数,但为甚要与乳臭未乾的小子分兵南征?
    就且说破城后捞取的油水,郴州和潭州,那是一个体量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比京畿与边州,別说哪一指挥被李从嘉点去,就是七指挥的原班人马,见都没见过这位安定郡公。
    將不识兵,兵不识將,功劳有没有还是未知数,连民脂民膏都捞不得,谁与补?!
    盼了整个年头了,皆是有家室的,头颅別在腰带上,不为钱货利禄这些俗物,又为甚?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天家子弟想镀金,掛个参军从事,亦或监军使的名头就是了。
    边镐头皮发麻,那原本的圆滑之处褶皱清晰可见。
    他娘的,真是麻烦!!
    “大帅,且听我一言。”李从嘉等喧譁过后,徐徐说道:“汉军举国北伐,少说有万数兵马,静江军为防备,侧重桂、蒙,东线空虚……”
    “又且说,那马希隱与许可琼皆无能之辈,潭州一失,岭南诸州人心大乱,届时再分兵直下,恐已为汉军攻取。”
    “放你娘的屁!”三指挥杨守忠看了眼边镐,沉吟片刻,一时忍受不得,脱口道:“那南汉弹丸之地,能养得多少兵马?且不说还要防备虔州、清源,至多就万数兵马,能否攻下桂州尚且未知!!”
    一言出,满堂皆净。
    “放我娘的屁?”
    喃喃一声,李从嘉上前数步,不怒自威,看向那杨守忠。
    杨守忠怔了怔,硬是顶著这顶头冠,佇立原地,分毫不退。
    “尔放肆!!”
    “砰!”边镐怒而拍案,似与其唱和,道:“辱没皇后!来人!给本帅拖出去!杖八十!!”
    怒斥声落,当即便有七八名將佐拱手求饶。
    “守忠无心之言,望大帅宽恕!”
    “大帅!你是知守忠的!他向来言无忌讳!断然不是有意辱没殿下!”
    在眾將的请许下,李从嘉不知不觉成了那『恶人』。
    张彦卿见状,不经意拍了下林仁肇,后者一顿,捂了捂口,旋即大步上前。
    就是这几步,披著山文玄鎧的林虎子,如小山腾挪,径直立在李从嘉身后。
    “你又是何人?”杨守忠微微昂首,眼皮一跳。
    “建州人也。”
    杨守忠闻言,不禁退后两步。
    左右將佐见他竟露怯丟了份,甚是诧异。
    细致看去,杨守忠面色难堪,手抿口鼻……
    何来的恶臭?
    见此一幕,林仁肇不动声色,又藉机捂口,含住了鸡舌香。
    堂內再次恢復肃静后,李从嘉进言道。
    “实若不行,大帅允我领七指挥,舰船五十艘,辅以营屯一军,如此凑足三千兵马。”
    边镐神色凝重,来回踱步。
    不久,他正色问道。
    “郡公可否告我缘由?”
    “战机转瞬即逝,静江府若知大帅纵兵进潭州,自知东线空虚,必將调兵戍守。”李从嘉恳切道:“若大帅忌我视战如儿戏,我可立军令状。”
    军令状三字出,给到边镐的压力又上一重楼。
    催逼何急也?!
    偏偏不能与他私下二人相商?
    人之悲欢不相通,林仁肇听此言,心中暖流如电,霎时间更不是滋味。
    这哪是甚游戏?
    是郡公自拿威信予他担保吶!
    血气冲顶之际,他从李从嘉身侧掠过,上前拱手道。
    “诸君若认不得阿拉林虎子,应当认得陈阿铁!”
    陈阿铁,即今永安军节度使陈诲。
    保大二年,两国交攻,陈诲数败唐军,城破后,为王建封所擒获。
    然就在王建封下令处死陈诲,將要行刑时,此人挣脱束缚,奔逃至查文徽营中,数十健儿无一能追上……
    此后,其为查文徽赦免,屡立战功,號一时名將,后累功,出任永安军。
    虽说的都是这陈阿铁,但彼时在闽国,论勇武,这位林虎子与之齐名,並称陈、林。
    好比臥龙凤雏、关羽张飞,只不过后者因为人刚直不知变通,又有口臭,为上所恶,蹉跎了好些年。
    这在军中不算甚奇闻怪事,將官大都知晓。
    杨守忠借坡下驴,脸色又復光明,作仰名道:“原是林虎子,难怪……壮如猛虎。”
    听此,边镐面色微微一变,陷入抉择。
    “无需郡公立军令状,若不能十日克郴州!诸君可自取虎子头颅!!”
    李从嘉皱眉,抬手於林仁肇腰间。
    “莫听他,我是指挥。”
    边镐与杨守忠唱和,做戏痕跡浅,却是有的。
    反观李、林二者,却是真情流露……
    再三犹豫之下,边镐长吁短嘆,无奈道。
    “这般,郡公且听我一言,但入楚境,若克醴陵,攻潭州顺遂,我可分拨二指挥……”
    “一指挥足矣。”
    “一……”边镐看向那头『猛虎』,顿了片刻,道:“好,且依你吧。”
    一锤定音后,堂內又涌起欢快的气氛。
    盖因李从嘉做了妥协,仅是本部一指挥,哪怕克不得郴州,也不妨碍他们建功立业。
    自隨去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