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还未多久,且在华林园打著操练骑射技艺的安定公听闻爭议,很是心神不寧。
    他自以为的忠良之士,而今分辨不出情理,竟是將他架设在火上炙烤……
    悔不当初吶!
    李从嘉垂首嘆息,空悲切。
    “郡公何故作嘆?”
    话音落下,李从嘉偏头看去。
    就在大马一侧,除去日日值班数戍卫的贾善之外,又添一新人。
    此人披著山文玄甲,持刀肃立。
    年过而立,身量平平,样貌亦平平,属於是扔在军队中极难辨认出的眾生相。
    此下並无旁人,李从嘉述说道:“彦卿有所不知,萧儼在堂之言,乃置我於不信不义。”
    张彦卿怔了怔,本欲追问,却听得贾善咳嗽一声,知趣地鬆了口。
    “独他们是忠臣,良臣。”
    莫名所以的幽幽埋怨了几句,李从嘉便阴云转晴,故作无事发生。
    “彦卿吶,你且与我说说,何谓忠良?”
    “忠於节,贤於才。”张彦卿初次『面试』,不敢迟疑,旋即答道。
    “也是。”李从嘉笑了笑,思绪一转,又道:“那你以为,该是忠於君,还是忠於国呢?”
    “忠君即忠国。”
    “不然。”
    闻言,张彦卿囁嚅了片刻,顿时沉默下来。
    “耿云与你有旧识否?”
    “保大四年,仆与耿云从天长军入擢龙武,而后……仆留於龙武,云迁入镇南军。”
    李从嘉点了点头,浅尝輒止的不再迫问。
    “楚国彻底乱了,你知我要去袁州,可愿……隨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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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彦卿良久未言。
    “怎了,有后顾之忧?”
    “是。”张彦卿犹豫道:“仆前岁方成家室,儿女且幼……”
    听此,李从嘉面露惋惜,正要顺从时,前者却是话锋一转。
    “望郎君允仆一日时余,拾掇行囊,与妻儿道別。”
    “好!”
    说罢,李从嘉不顾主次上前把过张彦卿的手,开怀大笑,好不亲和。
    张彦卿咂舌,却是未敢反抗,任著足以做自己儿子年岁的郎君『左右其手』,唯唯诺诺。
    “卿家中可缺用度?”
    “不缺……”
    李从嘉权当未听见,召过侍从,命道:“快去告与流珠,备十緡钱、十匹绢帛,晌午前,必须送至彦卿家门。”
    “喏。”
    张彦卿眉眼弯曲,皱巴巴的,很是纠结为难:“郡公,仆寸功未立,不敢受此厚恩……”
    “唉,莫说外话,这两日,卿且归家休沐,待去后,卿再从隨也无妨。”
    拍了拍其肩膀,好生安抚了一番,这位新人便惶惶拱手而退去。
    “无几日了,你我也归府准备准备,都中弟兄,也莫少了赏赐,晚些我一一登门造访。”
    “重光!”
    正与贾善吩咐著,却见老娘匆匆而来,定睛望去,老父竟也在身旁。
    “你且先回去。”
    “喏。”
    李从嘉令宫人牵走大马,又顺势揽过油伞,小跑奔上前,举过钟氏头顶。
    “娘,今阳正烈,莫晒黑了。”
    钟氏见状,心中一颤,忧愁地抚著二儿的面颊。
    “你看看,马上过冬了,竟还能晒了黑。”
    “娘再好好看看,儿这是黄汉之色,哪有黑。”
    別看临近十月,今年热过常年,多晴少雨,淮地因此遭了旱灾,之后又闹了蝗灾,这才酿成饥荒悲剧。
    “重光说的好吶。”李璟上前,笑道:“朕的儿郎,李家的儿郎,白嫩嫩,如若娇妇人,此等人,焉能成大事?”
    “陛下还说……”
    母子二人可谓心中皆有幽怨,尤其是钟氏,指向性很明確。
    是,儿郎们成事了,李璟作为君父是能轻鬆许多,但从戎一事,是真有性命危险。
    无论她如何为孙党一眾说好话,扇枕边风,愣是无用。
    “重光,到朕身旁来。”
    钟氏正抚著李从嘉的顶,听声,默然一嘆,轻轻撒了手。
    半晌,父子二人並行走在广袤草场之上。
    “飞龙院用马,朕允了,贾卿之子,本是从戍卫,你要领带去,朕也允了。”李璟徐徐说道:“楚地形制,与大唐截然不同,儿少远行,父母惟忧……”
    “前日,周公自东都上书,也要朕免你的军职,你的二位叔父也是此意,你说,朕该当如何?”
    “儿……”李从嘉顿了顿,道:“儿恨己年少,不能为父分忧,为国效力。”
    “哎,莫说这些话,你若不愿去,便不去了,直与阿爷说。”
    李璟慈和地打起了感情牌,惹得李从嘉有些不適。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儿锥心直言,从未有不愿。”
    “这话有气度!阿爷听得欢喜!”
    李璟大笑,顺势搭在李从嘉右肩上,默默观量著。
    “与你娘说的一般,却是黑了。”
    李从嘉苦笑。
    “也壮了,高了。”李璟喃喃说著,稍顷,微微一嘆。
    “弘冀长年镇外,不能近侍,子松前……多是朝臣与阿爷挖苦,阿爷为难吶。”
    “阿爷,大兄当是有苦衷。”
    “嗯。”李璟頷首。
    此一言后,他停顿了许久,似是在仔细斟酌。
    “汝兄刚严,又不在阿爷身侧,不能事事躬亲……”
    末了,李璟重重拍肩,语重心长道。
    “汝当勉励之。”
    话音落下,李从嘉愣住了,片刻后,他似会意,当即恰到好处地唇齿轻颤,嚅嚅心慌。
    “儿……谨遵教诲。”
    李璟见状,煞是欣然。
    “去罢,归府整飭一番,缺人缺物,尽可与阿爷说,大丈夫志在天下,不拘泥安乐。”
    听此,李从嘉抬起袖,用力拭了拭双眼,直至稍有刺痛,目含血丝,哽咽不能言。
    李璟亦是悸动,面色有些羞愧,他先是招手会意钟氏,后蔼然道。
    “男儿有泪不轻弹,烽烟起,政庶倍於往,阿爷当归勤政殿去。”
    “嗯……”
    待李璟离去,钟氏忧心忡忡至身前,见他重瞳赤目,亦是一怔。
    须臾,她轻柔抚著顶发,问道。
    “与娘说说,怎了?”
    戏演到这里,已来不及收场,李从嘉只好说道。
    “儿且不能在旁侍奉父娘,此去不知须何年月,实为大不孝也……”
    钟氏听闻,顿然哭笑不得。
    “哪能这般说,弘冀镇润州多年,军政善绩,汝阿爷何曾斥责他不孝?”
    说是如此,心中那座衡量兄弟二人的天平,却难免潜移默化地偏了偏。
    女人嘛,本就好情绪,有时不理智些,真情流露,大都信之凿凿。
    何况乎是连著心的母子。
    轻声抚慰好一会儿,钟氏见得二儿又復清明,慰藉之余,似是记起了某事,稍显忧虑的问道。
    “娘听说你几次往紫极宫去,是为问道?”
    不说旁人,而今主流的佛教,钟氏自小研习禪佛,李从嘉耳濡目染,母子竟是反了过来。
    当然,究其原因,多半是紫极宫新擢的那位知观女冠。
    若要问为甚钟氏能知晓,聚宝大街上眾说纷紜,称那女冠贵过朱楼头牌,似若无底洞,砸钱也无用。
    再者,紫极宫观乃是官营,外客奉香火皆有出入,帐册上盈收倍增於往,说是心诚求道,谁能信?
    说罢了,难道不是为一睹仙子芳泽而斥巨资?
    李从嘉有些汗顏。
    “儿好黄老庄子之说,前些日因二哥……儿夜多梦魘,几番拜謁玄元皇帝,是为求心安。”
    钟氏见他解释得快,反倒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笑道。
    “你也也適龄了,可定婚事,娘见周公亲善与你,其长女与你又是同年,素有才名,你觉如何?”
    李从嘉轻呼一气,道。
    “娘,此时谈儿女情长……太早了些。”
    “娘省得了,隨你。”
    说实在的,钟氏更像是隱晦的告诫他,莫要见著美娘子便把持不住,朝中多的是名门闺秀,同周氏结亲,於势於利,当真再好不过了。
    接连应付完外父母后,李从嘉终是鬆了口气,回府筹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