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骑踏破官道。
    陆轩发现他们走了一条自己不认识的道,来时也看到过,但商队很自然就避开了,据说它们通往失落的郡县。
    他骑著霍青牵给他的马,畅快骑行,衣袍飘扬,马蹄连绵。
    比起陆轩的恣意瀟洒,诛魔军的將士像一条长龙,放马在山川之间,莫说嬉笑打闹了,连每一个马蹄落在哪里都显得格外严谨。
    月华如霜,诛魔军的行军终究也是要停的。
    陆轩看著大家在这荒郊野岭生火做饭,安营扎寨,才稍稍感觉他们像人了些。
    条件有些,霍青取了张热毯就走过来,递向了陆轩,“给。”
    莫小看了这平平无奇的方毯,有了这玩意,只要不是在大雪连天中过夜,基本可保將士们不在夜晚失温,舒舒服服睡上一夜了。
    “谢谢。”陆轩接了过来,裹在了身上。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诛魔军,保暖的法子这么朴实。”陆轩笑了一句。
    霍青完全没有將军的威仪,裹著毯就靠在了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上,同时也不忘简单回了陆轩一句
    “寻常的轴重太碍事,至於你们修士的手段,给了我们也用不了。”
    直到这时,陆轩才想起一件被自己忽视的事。
    “传言是真的?”陆轩好奇道。
    都说诛魔军里的士卒都是凡人,起初陆轩真这么认为,可当看到他们绞杀妖魔时又不那样觉得了。
    他看了,他面前的士卒的確是,但他不认为全军都是,否则哪来的这般手段?
    “哪方面的?”霍青接过了士卒端过来的热汤,问道。
    “你们当真都是凡人?选拔標准是怎样的?谢谢。”陆轩也有汤喝,盛汤的是一块掏空的木头,主打一个就地取材。
    他见诛魔军里不也全是精壮,也有体型偏廋的,就像给自己端来热汤的士兵。
    “是真的。”霍青直言承认了下来。
    这不是什么秘密,只要稍稍打听就能知道关於诛魔军的绝大多数信息。
    “只要你愿意,诛魔军就欢迎你。”霍青的回答让陆轩的动作顿了顿,诧异转头,见霍青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么容易?”
    “它可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容易。”
    “还有秘密?”
    “算不得什么秘密。”看著一个扛著柴的士卒路过,霍青直接高声道,“兴子,告诉我们的客人,你还能活几年。”
    兴子看上去年龄很小,脸蛋总是红彤彤的,见百將问话,当即就露出了自己的大白牙,笑著道:“三年。”
    “去忙你的吧。”霍青摆了摆手,兴子就离开了。
    陆轩突然感觉嘴里的热汤有点烫人,难道这就是加入诛魔军的代价?
    “什么情况?”
    “以凡人之躯战胜妖魔是有代价的,肉做柴,命为薪,即便你再身强体壮,福寿安康,成为诛魔军的士卒后,最多也不会活过五年。”霍青平静道。
    “若你能坚持三年到退役,那恭喜你,你还能回去见一见你的家人。”
    “只不过……绝大多数加入诛魔军的新兵,早就因妖魔家破而亡,除了一间塌掉的破屋,连个等他的人都没有。”
    陆轩靠在树上,辛总竟有了丝感触。
    “每个人都有著自己赌上性命都要去完成的事。”
    “你也是?”陆轩看向了霍青。
    他的年龄不算小,但顶多也就二十出头,也不过是刚出校门,崭露头角的年纪。
    霍青只是笑了笑,静静地端起汤抿了一小口,並未多说。
    陆轩和霍青在树下聊了很久,他们这次的目的地並不是前线大营,而是失落的武水郡,將要去调查一件事。
    说来,这件事多多少少也和陆轩粘得上些关係。
    更准確来说,其实是跟死在陆轩手中的那只特別的妖魔有关。
    早期,大齐和妖魔的战斗是相当不顺的,甚至可以说是节节败退,可自从有了大齐男儿的捨生忘死之后,这种战况就被扭转了过来。
    大齐靠著诛魔军收復了大量的郡县,沿途几乎没有费什么功夫,一路势如破竹。
    可不久前,前线出现了不少这种打不死的妖魔,导致战况就这么僵持了下来,妖魔能等,这些赌上性命的诛魔將士却不能。
    十万诛魔军,每天都足足有百人被日常“消耗”。
    因此,大將军才不得不派霍青出来调查,寻求破局的关键。
    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石桥附近,及时救下商会,也是因为在机缘巧合下发现了妖魔渗透的跡象,这才一路循著追来。
    霍青之所以邀请陆轩加入,是因为陆轩是唯一一个能斩杀这种异类妖魔的修士。
    陆轩之所以答应,原因也很简单。
    他也想看看妖魔在耍什么把戏。
    次日前行,整支队伍又重新变回了那支不苟言笑的百胜之师,途中遇上了几只妖魔,可都被他们以雷霆手段诛杀。
    陆轩发现,不管是对付厉害的还是不厉害的,诛魔军都没有单独行动的先例。
    少则两人成军,多则五人连纵,那晚看到的杀意血云应运而生,几个回合就將妖魔斩去马下,毫无波折。
    明月映在眸中,陆轩似乎能窥得其中一二。
    血云似虫又似怨,充斥著和煞气相近的污秽,可还不等他瞧个真切,血云就已经对他有了反应,连带著两名士卒都突兀地生起了被窥探的直觉。
    陆轩將目光收了回来。
    他並不怕自己的举动被他们发现,而是担心伤到他们。
    说它煞云也好,怨云也罢,这血云都有著近乎偏执的凶意,一旦被它感应到,很有可能就会纠缠著陆轩不放。
    他自是可以斩去彼此间的联繫,但作为本体的士卒难免也会受伤。
    陆轩骑在马背上,就这么跟著队伍前行了三日,他们並不是一直在动用那股不属於他们的力量,绝大多数路程都以马的正常脚力前行。
    也正因如此,在一路曲折迂迴中,他们才耗了足足三日才踏入武水郡地界。
    荒村野岭,芳草萋萋。
    没了人的打理,田地里的稻穀被杂草挤占了空间,早已十不存一,一副荒凉破败的景象。
    陆轩一行人就看到一座城池。
    城门大开,白骨遍地,有骨瘦形销的饿犬端著鼻子,在一堆尸骨中来回嗅,抬头见到诛魔军的剎那,就头也不回地钻入了深巷中。
    没有人,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散落一地的摊位,鸟笼、背篓,只剩竹架子的灯笼骨,风一吹,它们就在街上滚个没完,直到没卡住。
    陆轩忽然回头,霍青已是一副肃杀之意。
    “陆先生还是在此等候,我等先行扫清全城。”霍青持长戟,朝前一挥,泛著不详黑光的红云就笼罩了这座空城。
    “杀!”马蹄奔腾,沿著主道深处。
    陆轩站在原地,默默看著这一切,短短数息的功夫,先前还一片死寂的城中竟发出了巨大的“轰鸣”。
    远方烟尘瀰漫,说不好是哪间屋塌了还是哪栋楼倒了。
    陆轩迈步,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很自然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很破败,连大门上都掛满了灰尘。
    大半年……
    即便有人在妖魔的入侵中活了下来,也不可能坚持这么久。
    不过,陆轩还是打算找一找,他没有发出法念刺激血云,而是一步一个脚印,在城里游走起来。
    嫌这样太慢,陆轩行至岔路,手中突然溢出一道光。
    光影朦朧,渐渐形成了一轮小小的圆月,它悬浮空中,不由让人心中升起了思念的情绪。
    这不是剑术,陆轩见识了这么多术法,触类旁通一些不难。
    明月有接引之意,又寄託了他的念头,只要深巷中还有人在,他们在看到光的那一刻,就会落进陆轩的眼睛里。
    每至一巷,陆轩就放一个。
    没一会儿,明月就有了反应,可等陆轩赶到时,等待他的却是一只正看著圆月迷茫,试图伸手触摸却又怎么都触碰不到,显得蠢萌蠢萌的大眼妖魔。
    陆轩本想屈指一弹,了结它的性命,可隨即又放下了手。
    转身离开了屋子,也不等他继续去找可能的倖存者,霍青就已经找了过来。
    城里寄宿著十多只妖魔,都被霍青率领的诛魔军扫荡乾净,现在还活著的就只剩下陆轩身后的这只了。
    霍青正欲抬手,降下血色霹雳斩杀面前的妖魔,可下一秒就顿住了。
    “或许你能从它身上知道你想要的线索。”陆轩提醒道。
    霍青只知那些不死妖魔出自武水郡,可武水郡这么大,有没有人能充当他们的眼线,做些什么无异於大海捞针。
    儘管没有去特地感应,但陆轩也知道他们手下肯定不会留下活口,这才特意留手。
    霍青没有说什么,而是招来士卒,转头就给妖魔绑上缚魔锁。
    缚魔锁是公输家特地打造的一种类法器,无需法力激活,还具备不亚於修士法器的能力,一旦將妖魔锁上,就能镇压妖魔的异术。
    最重要的是,它还能对妖魔施加千钧之力,仍妖魔肉体再强也只能化身刑徒。
    带著大眼妖魔,霍青带队回到了城中心的湖广楼。
    这只是一间酒楼,可胜就胜在位於道路宽广的十字路口,能够在第一时间集结队伍,对妖魔发起衝击,有著地利的优势。
    看著重新掛上灯火的酒楼,陆轩在对面的客栈挑了一个房间,里面的被褥都成了黑色,被他给扔了出去,从洞天世界取了一套。
    香菱吵著闹著想要出来看看,可陆轩並不想让霍青知晓洞天的存在,把她给拒了。
    前去关城门的士卒骑著马回来了。
    看著渐暗的夜色,陆轩知道如果晚上真要出什么事,这也不过是徒劳,能拦住修士和妖魔的从来不是城门,而是那依託於城池的大阵。
    可这座城连人都没了,又何来的守护阵法?
    就在陆轩在屋中修行时,酒楼的马厩中却是热闹非凡。
    霍青古怪地看著面前的大眼妖魔,他都还没来得及拷问,只是威胁要把它的肉给一片片刮下来,大眼妖魔就像是倒豆子一样,將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这还是暴虐、贪婪的妖魔?
    不过,霍青並没有心软的意思,一点也没有。
    妖魔残忍、没有人性,这是每一个齐人,每一个將士都知道的事实,它就像天地间的各种规则,从未出过错。
    如果你觉得一个妖魔很可怜,那它一定是想博取你的同情,然后杀了你。
    让手下將妖魔关回马厩,霍青就招来了自己手下。
    霍青是百將,手底下有两个屯长,十个什长,二十个伍长,但像这样决定未来走向的大事,唤来两个屯长即可。
    霍青公布了自己从妖魔身上得到的消息。
    武水郡出现了一个妖魔之王,统御了周围几个界域的妖魔。
    “这不可能!”一个大汉震惊得站了起来。
    “且不说那些规则自生的诡譎,就是有实体的妖魔,大都也没有充足的神智,完全是靠著自身残忍暴虐的本能行动。”
    “这样的妖魔,你说它们竟然会联合?”
    另一个屯长也不太相信,“那只妖魔会不会在骗我?”
    莫看如今诛魔军在前线和妖魔两军对垒,但那只是一个说法,更准確的是诛魔军在边界拦住了想要进入大齐的妖魔。
    它们並无统一指挥,各自而战,只要想了,它们隨时隨地都会朝士卒发起攻击。
    甚至,就连妖魔內部都会彼此廝杀,將其当作自己的食物。
    霍青也是不相信的。
    可他比两个屯长知道得更多,也明白妖魔不完全都是低智的存在,而是一些以人为食的异族统称,其中不乏智慧还在人类之上的存在。
    霍青眸光一闪,便已说道:“是真是假,一探便知。”
    ……
    三百里外的乌家堡。
    一只三米高的人形妖魔从墙壁上取下掛鉤,在女人恐惧的目光中,径直贯穿了她的肩骨,將她如腊肉一样掛在了樑上。
    “啊!”悽厉的惨叫让人心惊,剩下的人全都挤成一堆,拼了命的向后退。
    可笼子就这么大,就是退,又能退到哪里呢?
    妖魔面不改色,再次取下铁鉤,当著所有人绝望的脸,抓住了距离它最近的一个男人,如法炮製了起来。
    镜头拉远,不只是这一处,更远处还有妖魔在进行同样的动作。
    但和它不一样的是,它是在掛“新衣”,而另一只妖魔就是將一件件“旧衣”取了下来,粗暴地塞入了地窖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