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缜密,细节周全,师傅欣慰地拍拍陈意时的肩膀,感叹自己徒弟早已独当一面,最终呈现的效果好到出乎意料。
    组里的所有人都挺激动,甚至有实习生小声讨论竞标成功之后去哪儿庆祝,一边的规划顾问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也多少被眼前的场面所感染,肩膀略微放松了些。
    可陈意时从小接受的就是危机教育,若非收到中标通知书的那一刻,决不半场开香槟,他独自回到办公室,指尖夹着跟铅笔,脑子里一遍遍地过需要汇报讲演的ppt和图纸文稿,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大学的报告厅,要做一份小组合作的技术作业。
    完成了全部的细节收尾,陈意时老老实实去给自己冲了杯感冒药,不想明天竞标时因为身体出什么差错,叫整个团队的努力功亏一篑。
    鼻尖是微苦的西药味儿,冲剂的水太烫,陈意时微垂着睫毛,一手握着马克杯,感受掌心灼烧的触觉,一点刺痛反倒能唤醒他麻木的身体,提醒他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手机响起来,陈意时满脑子工作,还以为项目出了问题,条件反射地一个激灵,又在看见“江逸乘”三个字时微微松了口气。
    兴许是感冒使然,陈意时讲话带着点沙哑,他不愿意被江逸乘听出来,连忙小啜一口杯子里的药,调整了下坐姿,才接了电话。
    “定时监督,”江逸乘煞有介事,“你吃午饭了吗小雨?”
    从前温阳喊他小雨,他没觉得怎么样,现在江逸乘喊他小雨,他总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别扭,耳朵烫得发烧。
    但他了解江逸乘,知道这人最喜欢唱反调,你越不让他叫他还偏要叫,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陈意时乖乖捧着马克杯,他这两天饭吃得还挺准时,觉得能扛过这次电话检查:“在单位食堂吃过了。”
    江逸乘正甩着手里的车钥匙玩,闻声动作一顿,钥匙被“啪”地一下攥到手里:“你声音不对劲,是不是感冒了?”
    “有一点,”陈意时强撑着精神,心想怎江逸乘的耳朵里难道安装了雷达,“但是不严重,撑一撑,等到明天竞标结束吧。”
    这话其实有两层意思,第一,告诉江逸乘我不过感冒而已,出不了什么大事儿。第二,今天是竞标前夕,至关重要,班我必须得加,有什么事情等明天结束再说。
    江逸乘不是傻子,自然理解陈意时的心思,他皱了皱眉头,用力把钥匙环勒到指节上,威胁道:“那你也得记得吃药,不然我亲自带着江强去灌,它按住,我上手。”
    陈意时脑子里模糊地描绘,觉得以江强那只阿拉斯加的吨位,还真能把自己压得严严实实。
    他试着活动一下肩颈,还真觉得脑袋昏沉:“怕了你了。”
    其实江逸乘打这个电话也没什么要紧事,他负责的游戏正式上市,打算和一部经典的动漫ip联名,双方今天要一起吃个饭。江逸乘等菜上齐,搭眼一看,半桌子都是红通通的辣椒,想逗一逗陈意时,结果发消息见他一直没回复,才算着人休息的间隙问了一句。
    此刻江逸乘穿得人模狗样,头发向后梳成个大背头,额角的伤疤淡淡地藏在皮肤纹理,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忽略过去。
    他在休息区点了根烟,正想跟陈意时说些什么,突然眼神一顿,目光落到了拐角一个同样穿着正装的男人身上。
    这人江逸乘看着面熟,他齿间轻轻一错,那截烟也跟着晃了晃,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思索劲儿。
    是谁来着?
    哦,对了,江逸乘福至心灵,竟然回想起来是什么见过这个人。
    指尖捏着烟蒂轻轻一抽,从唇齿间取出来,颇有兴趣地对陈意时低声说:“我好像看到你同事了。”
    陈意时露出几分茫然,他不记得江逸乘认识他的哪位同事:“谁呀?”
    江逸乘说:“就是上次我去接你,跟你一块儿走出来的那个。挺巧呀,这地方离你们单位可不近,他怎么也在这儿这里吃饭。”
    “肖欣?”陈意时微微惊讶,“确定吗,你没认错?”
    “他叫这个名字吗?”江逸乘半倚在窗台,他记得肖欣的长相,不可能看错:“上次你们俩一起出来,老缠着你讲话,不招人喜欢。”
    陈意时按一下鼻翼:“你小声点,说别人坏话还理直气壮。”
    江逸乘在那头满不在乎地笑了。
    肖欣只在前台出现一会儿,看动作像是接了个电话,门口开过来一辆低调的黑车,他步履匆匆地上车走了。
    陈意时事项缠身,也没真把肖欣这人放在心上,他顾念着江逸乘也忙,聊了几句便也挂了电话。
    最终校对的资料全部备好,陈意时久违地回家洗了个热水澡,拿着吹风机靠在床头吹头发,大概真的被这段时间的工作榨干了力气,举个吹风机他都嫌累,头皮被吹得发烫,终于卸了力气,他往床一躺,脑袋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就是开标会议,陈意时多少有点紧张,加上他这次发烧一直断断续续没好利索,晚上睡得并不算好。
    借着凉水洗了把脸,陈意时直接开车去了会场,和他同去只有项目经理和一个技术工程师,组成简单,可见这个项目确实不被院里看好。
    技术工程师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平日里喜欢养生,拎着的保温杯里泡了一大杯普洱,会议前奏冗长繁琐,他跑去上了两三次厕所,陈意时只好腾出一部分注意力,笑着地安慰他不要紧张,团队已经尽力,成品过打磨很多次,想必结果不会太差。
    陈意时语调柔和,开口就带着安抚人心的能力,对方似乎也真的听进去了,憨憨地朝着比自己年龄还小的陈意时傻笑几声,在位子上不动了。
    主持人啰嗦一大堆,之后就是抽签仪式,陈意时运气一如既往得不怎么样,抽到最后一个。
    他回到台下,走到最后一节楼梯时,突然觉得前额窜过一阵针扎似的疼,眼皮滚烫,稍微一动,太阳穴也不安分地跟着臌胀起来,和灼烧的昏沉感混在一起,一瞬间有些喘不过气。
    陈意时堪堪扶住椅背,强撑淡定地坐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拿出两片应急用的止疼药吞了进去,知道不论怎么样,都得先撑过这一上午。
    前几个设计院的演讲不徐不疾,整个节奏按照预想那样稳步进行,陈意时单手揉着额角,把指腹都磨得烫人,他撑着精神留意台上的动静,境合建筑设计院排在第三个登场,主讲人是个同样年轻的瘦高男人,一身笔挺的西服,戴着个精致的金丝眼镜,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
    他打开ppt的一瞬间,陈意时眼睛猛地睁大,身体骤然僵住了。
    对方的核心概念,竟然是和陈意时团队一模一样的剪纸光影立面!
    第35章 污名
    台上的声音抑扬顿挫,可他越是讲,陈意时就越是手脚冰凉。
    不仅仅是核心创意,连立面单元的分块方式、选型的参数这种细枝末节的事项,都与他的方案高度重合。
    在这些赤裸的雷同之外,境合又明显进行了优化和提炼,甚至解决了陈意时不曾考虑到的问题,像是在他原来的骨架上进行了一次脱胎换骨的升级。
    简言之,就是抄了他的优点,却又没他的缺点。
    ppt一页页地翻下去,陈意时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境合设计的年轻代表汇报结束,神态自若地回答甲方的问题,现场时不时响起克制又欣赏的掌声。
    陈意时端正地靠坐在背椅,觉得自己喉间更疼,在昏沉的烧灼之中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里出了差池,叫今天的竞标宛如儿戏。
    “陈工,这、怎么会这样啊!?”技术工程师崩溃地看着他,“他们怎么会跟咱们一模一样?”
    陈意时一张瘦削的脸白得毫无血色,安抚般拍了拍技术工程师渗出薄汗的手。
    他竭力稳住步伐,走上了讲台。
    即便他肩膀上压力如巨石,可他心知自己坦荡无愧,便没有退缩的理由。
    陈意时面上从容平和,打开了自己团队准备的ppt。
    与上一个设计院雷同的标题再次在屏幕上出现,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他知道这些人在惊讶什么,十分钟前,他刚好有着同样的心情。
    陈意时凑近领麦遮掩沙哑病态,八风不动地切换页面,神态气质与平时别无二致。每一个构造和数据都在他脑内过了千百遍,自然能把所有细节都讲解得从容到位,座下有几人小声嘀咕,甲方那边不动声色,等陈意时讲演结束,示意他稍留片刻。
    陈意时礼貌颔首。
    甲方代表着装斯文,此时也有点摆谱:“你和上一个设计院相似度太高,我们‘姑且’算是一次巧合,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在两者相差无几的情况下,我们选择你的理由什么?”
    “姑且”二字被加上逻辑重音,显然是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