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得罪海神的人类
    珀尔修斯返回阿尔戈斯的旅程並不顺利。
    他虽然拥有飞行鞋,但带上母亲后速度明显减慢,况且达娜厄是凡人,长时间高空飞行让她感到不適。
    因此珀尔修斯选择沿著海岸线低空飞行,每隔一段时间就降落休息。
    某一天黄昏,在他们飞越一片麟峋的海岸线时,达娜厄突然轻轻拉了拉儿子的衣袖。
    “你听到了吗,珀尔修斯?”
    珀尔修斯闻言静了下来,侧耳倾听。
    起初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海风的呼啸,但渐渐,他分辨出风中夹杂著另一种声音,一种细微却动人的歌声。
    那歌声悽美哀婉,如泣如诉,即使在狂风巨浪的背景中依然清晰可辨,蕴含著无尽的悲伤。
    “有人在那里唱歌。”达娜厄说,眼中流露出同情:“听起来像是在告別这个世界。”
    珀尔修斯调整方向,朝著歌声传来的地方飞去。
    那是一处险峻的悬崖,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直插海中,崖壁近乎垂直,高达数百尺,下方是翻涌的白色浪花和狰狞的黑色礁石。
    隨著距离接近,歌声越来越清晰,珀尔修斯也看清了悬崖顶上的景象。
    一名女子被粗重的青铜锁链捆绑在悬崖边缘一根石柱上。
    她面朝大海,海风吹拂著她的长髮和轻薄的长裙。
    即使从远处看去,也能看出她身形修长优雅,但此刻她的姿態却透露出无助的绝望。
    锁链缠绕著她的手腕和脚踝,另一端深深嵌入石柱,她的手臂被迫张开,如同受难的姿態。
    海风吹过,长裙紧贴身体,勾勒出她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轮廓。
    珀尔修斯在悬崖后方的一片平地上降落,將母亲小心放下。
    “您在这里等我,母亲,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达娜厄担忧地抓住他的手:“小心,珀尔修斯,被绑在那样的地方,这可能是某种陷阱或惩罚。”
    珀尔修斯点头,握了握腰间的剑柄。
    他依然装备著雅典娜的盾牌和赫尔墨斯的剑,魔法袋也紧紧系在腰间。
    他攀上岩石,小心地接近悬崖边缘。
    隨著距离缩短,那女子的容貌逐渐清晰,珀尔修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即使满脸泪痕,即使身处如此悲惨的境地,这女子依然美得惊人。
    她的皮肤如最细腻的象牙,在夕阳余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的年龄看起来与珀尔修斯相仿,约莫十七八岁。
    当她歌唱时,眼睛望著遥远的海平面,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珀尔修斯走到离她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锁链的摩擦声引起了她的注意,歌声戛然而止。
    女子缓缓转过头,看到珀尔修斯时,眼中闪过惊讶,然后是更深的悲伤。
    “你不该来这里。”她的声音与歌声一样动听,却带著疲惫与绝望:“离开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珀尔修斯没有后退:“女士,你为什么被绑在这里?是谁对你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女子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美得令人心碎:“是我自己要求的。”
    珀尔修斯愣住了。
    女子深吸一口气,海风吹起她的长髮,几缕髮丝贴在湿润的脸颊上:“我是安德洛墨达,衣索比亚的公主,我的母亲,国家的王后,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悲伤:“母亲总是以我的容貌为傲,这本身並无过错,但有一天,她在宫殿中公开宣称,说我比所有的海洋仙女都要美丽。”
    “很不巧,这句话传到了海洋仙女们的耳中,也传到了她们的母亲,海神波塞冬的妻子那里。”
    安德洛墨达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海神的妻子被这傲慢的言论激怒了,她向丈夫波塞冬哭诉凡人的无礼,波塞冬为了安抚妻子,也为了惩罚我们的傲慢,降下了神諭。”
    她睁开眼睛,直视珀尔修斯:“要么將我献祭给他的海怪希图斯吞噬,要么就让海怪摧毁整个衣索比亚,让巨浪淹没农田,让颶风摧毁房屋。”
    珀尔修斯感到一阵寒意:“你的父母选择了————”
    “不。”
    安德洛墨达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他们没有选择,是我选择的。”
    “当我得知神諭的內容,看到父王在宫殿中痛苦地踱步,看到母亲因悔恨而日夜哭泣,看到百姓们恐慌不安,我主动要求將自己献祭。”
    她轻轻拉动锁链,发出冰冷的金属撞击声:“这些锁链是我自己请求绑上的。”
    “我不想让父母做这个决定,不想让他们余生都活在內疚中,如果必须有人承担母亲的过错,那就让我来吧。”
    珀尔修斯闻言,心中情绪复杂无比,既同情,又有些钦佩。
    “那海怪什么时候会来?”他问。
    安德洛墨达望向海面:“根据祭司的预言,就在今天日落时分。”
    “太阳触及海平面的那一刻,希图斯將从深海升起,来到这里,完成献祭。”
    珀尔修斯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太阳已经开始下沉,金色余暉將海面染成血色。
    距离日落,恐怕只剩下不到一小时。
    “我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
    安德洛墨达低声说:“从黎明等到现在。”
    “真奇怪啊,当死亡真正来临时,恐惧反而少了,更多的是遗憾,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没有见过,没有体验过。”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著珀尔修斯:“所以请你离开吧,我不希望你捲入这场灾难。”
    “希图斯是波塞冬亲手创造的怪物,它摧毁过无数船只,吞噬过无数生命,你留下来只会白白送死。”
    珀尔修斯却没有动。
    “如果我走了。”他缓缓开口:“我会余生都记得今天,记得我本可以帮助一位勇敢的公主,却选择了逃离。”
    安德洛墨达睁大眼睛:“你疯了吗?你不知道希图斯有多么可怕!它的体型比最大的战船还要庞大,皮肤坚硬如岩石,牙齿能咬碎青铜!它————”
    “我杀过戈尔贡。”珀尔修斯平静地打断她。
    安德洛墨达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並不强壮,甚至有些瘦削,脸上还带著少年的青涩。
    但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与沉静。
    “你————你说什么?”
    珀尔修斯拍了拍腰间的魔法袋:“美杜莎的头颅就在这里面,我斩下了它,从她两个姐姐的追击中逃脱。”
    他每说一句,安德洛墨达的眼睛就睁大一分。
    “所以。”珀尔修斯拔出赫尔墨斯的剑,剑刃闪著寒芒:“我想,一只海怪应该不在话下。”
    安德洛墨达的嘴唇颤抖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但————为什么?”她轻声问:“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为我冒这样的风险?”
    珀尔修斯想了想:“因为你的选择让我敬佩。”
    “因为你本可以怨恨父母,怨恨命运,却选择了承担责任,因为这世上已经有太多不公,如果我有能力阻止其中一件,那我就应该去做。”
    他转身走向悬崖边缘,仔细观察海面:“现在,告诉我关於希图斯的一切,它从哪里出现?有什么攻击方式?有什么弱点?”
    安德洛墨达连忙说:“祭司说它会从正前方的深海升起,直接游向悬崖。”
    “它的弱点,我不知道,传说它的眼睛是最脆弱的地方,但没人能接近它,它通常先用巨大的尾巴拍击猎物,使其昏迷,然后才吞噬。”
    珀尔修斯点头,大脑飞速运转。
    正面对抗这样的巨型海怪显然不明智,即使有神剑和飞行鞋,在海上战斗也极为不利。
    他想到了魔法袋中的头颅。
    美杜莎的石化之力————对活物有效,对海怪应该也同样有效。
    但问题是,海怪会从海中升起,如果不能在它完全暴露时一击必中,头颅可能会沉入海中,或者被海浪影响。
    “得等它跃出水面的时候————”珀尔修斯喃喃自语:“必须在它完全跃出的瞬间,让它直视美杜莎的眼睛。”
    他转向安德洛墨达:“公主,我需要你的配合,当海怪出现时,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闭上眼睛,绝对不要睁开,明白吗?”
    安德洛墨达用力点头:“我明白。”
    “好。”珀尔修斯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做好了准备。
    太阳继续下沉,海面变得越来越暗,金色的光芒逐渐被深蓝色取代。
    风似乎也增强了,海浪拍打悬崖的声音变得更加狂暴,仿佛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正在到来。
    达娜厄在后方焦急地等待著,她能看到儿子与公主交谈,却听不清內容。
    她只能祈祷,祈祷儿子再次平安。
    终於,太阳的边缘触及了海平面。
    就在这一刻,海面开始剧烈翻涌。
    海水从中心向外翻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不断扩大,直径很快超过了五十尺,深不见底的黑色中心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海水的顏色变得诡异,由深蓝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绿色,散发著腐烂的海藻和死亡的气息。
    “它来了。”安德洛墨达低声说,声音中带著无法完全抑制的颤抖。
    珀尔修斯激活飞行鞋,双脚离地,悬浮在悬崖边缘。
    他左手举起雅典娜的盾牌,右手按在魔法袋上,眼睛紧紧盯著漩涡中心。
    漩涡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发出的轰鸣声如同无数巨兽同时咆哮。
    突然,漩涡中心的海水向上降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水丘。
    一个黑影从水丘中浮现。
    首先是脊背,覆盖著暗绿色鳞片的巨大脊背,每一片鳞甲都有盾牌大小,边缘锐利如刀。
    然后头部露出水面。
    希图斯的头部像龙又像鱷鱼,长而扁,布满瘤状突起。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如同两盏死亡之灯在暮色中亮起,嘴巴即使闭著也巨大无比,边缘露出数十颗匕首般的尖牙。
    当它完全浮出水面时,珀尔修斯倒吸一口凉气。
    祭司的描述没有夸张,这只海怪的体型甚至超过了最大的三层桨战船,从头到尾至少有一百尺长。
    它身体的宽度相当於三匹马並排站立,尾巴如同攻城锤般粗壮。
    海怪发现了悬崖上的目標。
    它的黄色眼睛锁定了被绑在石柱上的安德洛墨达,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岸边的岩石在这声咆哮中震颤,细小的碎石从悬崖滚落。
    希图斯开始游动。
    虽然体型庞大,它在水中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悬崖。
    “闭上眼睛!”珀尔修斯朝安德洛墨达大喊。
    公主立刻紧闭双眼,同时开始低声祈祷。
    珀尔修斯自己则通过盾牌反射观察海怪。
    希图斯越来越近。
    珀尔修斯能闻到它带来的腥臭气息,能看到它皮肤上寄生的藤壶和藻类,能感觉到它搅动空气產生的强风。
    就在这时,海怪突然加速,巨大的身躯从水中跃起,如同一座活动的山脉腾空而起。
    它张开了嘴巴,那是一个足以吞下整辆马车的黑洞,喉咙深处是更深沉的黑暗。
    就是现在!
    珀尔修斯打开魔法袋,取出美杜莎的头颅。
    即使在这种生死关头,当他接触那颗头颅时,仍然感到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蛇发疯狂扭动,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
    珀尔修斯闭上眼睛,纯粹依靠之前的记忆和直觉,將头颅对准海怪的方向。
    跃起的希图斯正好与头颅对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海怪的动作僵住了。
    从头部开始,暗绿色的皮肤逐渐变成岩石的灰白色。
    在惯性的作用下,已经完全石化的海怪继续向前移动,巨大的石像砸在悬崖前方的海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被溅起的海浪衝击悬崖,水花甚至溅到了珀尔修斯和安德洛墨达身上。
    但海怪再也没有浮起。
    它保持著跃出的姿態,永远凝固成石,沉向深海。
    珀尔修斯迅速將美杜莎的头颅收回魔法袋,大口喘气。
    他的心臟狂跳,手臂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成功了。
    他成功杀死了海怪!那只恐怖的,狰狞的,仿佛山岳一样庞大的海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