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了清幽的寒梅苑,行走在寒玉铺就的洁净小径上。小径两旁,耐寒的灵梅与雪松交错,点缀著些在冰雪中依然绽放的奇花,清冷空气中带著淡淡冷香。
    所过之处,无论先前是否见过他们入城,此刻投向他们的目光都截然不同。好奇、探究、敬畏、忌惮、结交之意……种种神色,不一而足。许多人都已认出,这玄衣青年便是星辰阁少主秦羽,身后那火红战甲的猿猴与暗色软甲的青年,怕也是其得力臂助。星辰阁那震撼的入场方式,已让“秦羽”这个名字,在极短时间內传遍了整个迎宾阁区域。
    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以整块“暖阳神玉”铺就的广场,只见中心一座同样以暖阳神玉雕琢的华美亭子中,数人围坐。被眾人如眾星捧月般簇拥在中间的,是一名身著华贵紫金色长袍、头戴玉冠、面容俊美却带著几分阴柔与傲慢的青年。他手持一柄镶嵌著紫色雷纹的玉扇,轻轻摇动,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笑意,正与身旁几人谈笑。其周身隱隱有细密的紫色电光流转,气息强横,赫然达到了上部天神境界。
    亭子周围,聚集了更多的人群,大多带著討好、敬畏、或好奇的神色,对著那紫袍青年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是周显殿下!”
    “雷罚天尊赐下的『九霄雷玉』就在他腰间掛著吧?果然气运非凡!”
    “听闻他前几日与南极的端木玉殿下在论道台上切磋,未分胜负,但周显殿下似乎更显从容。”
    “那是自然,有雷罚天尊青睞,底气自然不同。此次招亲,周显殿下胜算极大。”
    “他身旁那几位,好像都是西北大陆一些大势力的嫡系子弟,看来都唯周显殿下马首是瞻。”
    周显!
    秦羽的目光甫一落在那紫袍青年身上,心臟便没来由地微微一沉。几乎在同时,那紫袍青年也似有所感,摇扇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在视线接触的剎那,一股极其古怪、难以言喻的感觉,同时袭上秦羽与周显的心头。
    厌恶。
    排斥。
    如芒在背。
    仿佛宿命的齿轮在此刻轰然咬合,又像是光与暗天生对立,水火註定不容。秦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因这道目光而微微加速,灵魂深处传来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排斥。眼前这个人,让他感到极度的不舒服,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质、道途理念、乃至气运纠缠的深刻对立感。儘管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周显,但秦羽心中已然无比確定——此人,是自己此生必须跨越、必须击败的大敌!绝无转圜余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侯费和黑羽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们虽不似秦羽感受那般清晰深刻,但源自灵魂深处、歷经无数生死磨礪出的战斗本能,却让他们对亭中那紫袍青年產生了最直接的、近乎野兽般的敌意与危险预警。那感觉,就像在荒野中嗅到了顶级掠食者的气息,让人寒毛倒竖,战意不由自主地升腾。
    亭中,周显脸上的那丝讥誚笑意,在目光与秦羽接触的瞬间,也僵硬了那么一剎那。他握著玉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一种同样强烈的不適与敌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眼前这个玄衣青年,气息沉静,看似平和,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与……厌恶。仿佛此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周显、对他所拥有的一切、对他所追求之物的最大阻碍与褻瀆。
    然而,除了那天然的敌对感,周显心中更有一股难以遏制的、深入骨髓的渴望与焦躁在疯狂涌动。这渴望的对象,並非仅仅是姜立那绝世的容貌与尊贵的身份,更是深藏於姜立体內的那件东西——生命神王左秋眉陨落后遗留下来的生命结晶的另一半!也是“流星泪”的另一部分!
    身为雷罚城最受宠的皇子,又得雷罚天尊另眼相看,周显知晓许多神界隱秘。他很清楚,姜立之所以天赋卓绝,深受北极圣皇宠爱,甚至引得几位天尊都对其婚事有所关注,根本原因之一,便是她体內拥有著生命神王左秋眉的部分生命本源结晶!这结晶,蕴含著左秋眉对生命法则的无上感悟与庞大生机,是通往神王境界、乃至更高层次的通天捷径!谁能得到姜立,与其结合,便有极大可能通过特殊方式,引动、吸收、融合这部分生命结晶的力量,从而一举突破桎梏,成就神王之位!
    神王!
    这是卡在无数上部天神巔峰强者面前,宛如天堑的至高境界!他周显天赋虽高,又有雷罚城资源倾斜,但能否靠自己突破神王,仍是未知之数。而姜立体內的生命结晶,几乎就是一张通往神王之位的保送门票!这诱惑,对他,对雷罚城,甚至对高高在上的雷罚天尊而言,都至关重要!这也是为何雷罚天尊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他,赐下“九霄雷玉”,默许甚至推动他追求姜立的原因!这不仅仅是结亲,更是谋夺一份足以让任何势力疯狂的成道机缘!
    因此,在看到秦羽的瞬间,除了宿敌般的天然对立感,周显心中那对生命结晶的极致渴望,也化为了对秦羽更深的忌惮与杀意。此人,星辰阁少主,背景神秘,实力莫测,又得姜澜看重,极有可能也是衝著姜立,衝著那生命神王结晶而来!他是自己夺取机缘道路上,最危险、最必须清除的绊脚石!
    “秦羽……”周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不可闻,眼中却闪过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寒光与贪婪交织的复杂神色。星辰阁那令人震惊的阵容,姜梵、姜澜的亲自出迎,此刻与眼前这青年本身带给他的危险感,以及对生命结晶的渴望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那因雷罚天尊青睞而滋生的傲气,彻底被一种冰寒刺骨的必杀之心所取代。此人,必须死!至少,必须在此次招亲中,被彻底、毫无悬念地击败、碾碎!绝不能让任何人,阻碍他得到姜立,得到那生命神王结晶!
    四道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碰撞,仿佛有电光火花迸溅,更有一丝无形无质、却关乎成道机缘的惨烈气息瀰漫开来。周围的喧囂似乎在这一刻远去,偌大广场仿佛只剩下亭內亭外,遥遥对峙的两人。
    秦羽面色平静,眼神却深邃如古井,不起波澜,唯有那眸底深处,一丝锐利到极致的锋芒一闪而逝。他虽不知周显心中对生命结晶的极致渴望,但那赤裸裸的敌意与贪婪,他却感受得分明。他没有任何挑衅的动作,只是那样平静地、毫不避让地回望著周显。但正是这种平静,却比任何囂张的姿態都更具力量,仿佛在无声宣告:我看到了你,我知道你的贪婪与敌意,而我,无所畏惧。
    周显的眼神则阴冷下来,那抹惯常的傲慢被一种冰冷的审视、敌意与隱藏极深的灼热贪婪所取代。他不再摇扇,只是用那双隱含雷光的眸子,死死盯著秦羽,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找出其威胁的根源,更在评估著將其彻底抹去需要付出的代价。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周围人群愈发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两人之间那诡异而紧张、仿佛一触即发的气氛。
    侯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火眼金睛死死瞪著周显,手中黑棒隱隱泛起红光。黑羽的指尖,一丝冰冷的锋芒悄然吞吐。
    周显身旁那些諂媚之人,也感受到了主子情绪那近乎沸腾的杀意与冰冷,脸上的笑容僵住,噤若寒蝉。
    “走。”
    最终,打破这凝固气氛的,是秦羽平淡无波的一个字。他率先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周显,转身,朝著广场另一个方向,迈步走去。步伐沉稳,节奏不变,仿佛刚才那无声却激烈无比的意志交锋只是幻觉。
    侯费和黑羽强压下立刻动手的衝动,狠狠瞪了亭中一眼,紧隨秦羽身后。
    直到秦羽三人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另一条小径的拐角,周显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摇动起玉扇,只是那动作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示著他內心极不平静。
    “殿下,方才那人……”身旁那锦衣青年等周显气息稍平,才小心翼翼地问。
    周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著秦羽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鷙得可怕,其中更有一种势在必得的疯狂在闪烁。他仿佛看到了姜立体內那诱人的生命结晶,也看到了秦羽这个突然出现的、最危险的竞爭者。
    “查。”周显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却蕴含著令人心悸的狠厉,“动用一切力量,我要知道关於那个秦羽的一切!包括他修炼的功法,拥有的法宝,所有的弱点!还有,星辰阁那五个神王的底细!记住,是一切!”
    “是,殿下!”锦衣青年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周显不再言语,只是紧紧握住了腰间的“九霄雷玉”,感受著其中雷罚天尊赐予的磅礴雷罚之力,心中那对生命结晶的渴望与对秦羽的杀意如同野火般交织燃烧。
    秦羽……星辰阁……不管你们有什么秘密,有什么依仗,立儿是我的!她体內的生命神王结晶更是我的!那是我周显成就神王、乃至未来攀登更高境界的基石!谁挡我的路,谁就得死!此次招亲,我必將你彻底踩在脚下,让你,让星辰阁,让所有敢覬覦这份机缘的人知道,什么是绝望!
    而另一边,行走在清冷小径上的秦羽,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心神亦在急速流转。周显带给他的那种宿敌般的强烈感觉,以及那目光中隱藏的、近乎实质的贪婪与杀意,都让他心生警兆。此人,绝对是自己有生以来遇到的最棘手、背景最硬、执念也最深的对手。
    “大哥,那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侯费凑近,低声道,语气罕见的严肃,“不光是討厌,好像……好像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似的。”
    “他想要的,恐怕不止是立儿那么简单。”秦羽目光微凝,回想起师尊曾隱晦提过,立儿身份特殊,体內似乎有什么东西。再结合周显那近乎偏执的贪婪眼神,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这让他对周显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很强,很麻烦,而且所图甚大。”秦羽简洁道,目光遥望飘雪城中心方向,“三日后的招亲,將是一场不能有任何闪失的死战。”
    黑羽默默点头,眼神冰冷如铁,心中已將对周显的威胁等级提到了最高。
    北极飘雪城,迎宾阁內,暗流已然汹涌如潮。而秦羽与周显之间,这宿命般的初会,虽无只言片语,却已为三日后的招亲大会,定下了不死不休的惨烈基调。两人之间,不仅仅是对立儿的爭夺,更是涉及成道机缘的根本衝突,绝无转圜妥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