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植成功后,何念华没来得及喘口气,炎黄二號的全系统重测就开始了。
    林建国翻开测试报告,念了一长串数字。碳基晶片的主控板插在机箱里,散热片冰凉,几乎没有温度。何念华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攥著记录本,眼睛盯著屏幕。他的脸色发灰,颧骨上两团青,白大褂领口敞著,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
    “姿態控制系统响应速度提升八倍。导航计算机解算周期从十毫秒缩短到一点二毫秒。通讯加密模块吞吐量提升十五倍。所有指標都超標。”林建国合上报告,看著何念华的侧脸。“念华,你几天没睡了?”
    何念华没抬头。“记不清了。”
    苏晓站在旁边,手里攥著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又拧紧,反覆好几次。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何念华走到测试台前,弯腰看示波器的波形。他的手指按在桌沿上,关节发白。起身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苏晓往前走了一步,他又站稳了。
    “林叔叔,中断响应时间的波形有毛刺,可能是电源纹波干扰。加一组滤波电容试试。”
    “行。你回去休息,我来弄。”
    “不差这一会儿。”
    何念华从工具台上拿起一个电容器,用镊子夹著插进电路板的预留孔位。他的手很稳,但指尖在微微发抖。苏晓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念华,你的手在抖。”
    “没抖。”
    苏晓没有再说话。她盯著他的手看了一会儿,把视线转回屏幕上。
    下午三点,全系统重测进入最后一项——长时间稳定性测试。计算机满负荷运行,所有外设同时工作,数据吞吐量达到峰值。何念华站在测试台前,盯著屏幕上的温度曲线。曲线平稳,一直在三十度左右。
    他放下笔,转过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像是被人抽走了。
    林建国刚要开口,何念华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去抓控制台的边缘,指尖滑过金属面,没抓住。膝盖磕在桌腿上,整个人往下坠。记录本从手里甩出去,纸页散开,落了一地。
    苏晓扑过去,只来得及拉住他的袖子。袖子从手里滑脱,只有空气。何念华侧躺在地上,眼睛半闭,嘴唇发青。苏晓蹲下来,手按在他额头上。冰凉,全是汗。
    “念华!”她喊他,声音尖得变了调。
    林建国蹲在另一边。“別动他。叫医生!”
    有人跑出去。
    何念华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他看见苏晓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像纸片落地。
    “代码……写完了。”
    苏晓的眼泪砸在他脸上。
    何雨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看南天门计划的方案。他放下听筒,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他没有跑,但每一步的步幅都很大,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篤地响。
    医院在酒泉市区,灰白色的楼房。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端著托盘从身边走过,鞋底无声。何雨柱推开病房的门。
    秦怀如坐在床边,手里攥著何念华的手。何念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睁著,看见何雨柱进来。
    “爸。”
    何雨柱走到床边。“医生怎么说?”
    “疲劳过度,低血糖,电解质紊乱。休息几天就好。”秦怀如没有看何雨柱,声音很平,像在念病歷。
    何念华想坐起来,秦怀如按住他的肩膀。“別动。”
    “妈,我没事。”
    “没事?你三天没吃饭,只喝咖啡。”秦怀如的声音拔高了,但手还握著何念华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你当你是铁打的?”
    何雨柱站在床尾,没有接话。他看著何念华,何念华也看著他。过了几秒,何雨柱开口,声音低下去。
    “他自己选的。”
    秦怀如猛地转过头,盯著何雨柱。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坐回床边,把何念华的手攥得更紧。
    病房的门虚掩著。苏晓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门缝里透出秦怀如的声音——“你不管他,我也不管?”她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滑下来,攥紧了保温桶的提手。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尖沾著实验室的灰。
    里面安静了。她深吸一口气,把保温桶递给身后的林建国,转身走了。走廊很长,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林建国推开门,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嫂子,苏晓送的粥。她回实验室了。”
    秦怀如看了一眼保温桶,没有说话。何念华偏过头,看著门口。门关著,看不见走廊。他盯了好一会儿,才把头转回来。
    何雨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何雨柱。”秦怀如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念华出院之前,让他好好休息。”
    何雨柱点了头,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声控灯又亮了。他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小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写字。他走出医院大门,戈壁滩上的风沙打在脸上。他上了老吉普,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引擎。他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呛得咳嗽。他把烟掐灭,扔出窗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他想起何念华倒在地上说的那句话——“代码写完了。”人倒在地上,脑子想的还是代码。
    他发动引擎,踩下油门。
    何念华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有点发黑,一闪一闪的。秦怀如趴在他床边睡著了,手还握著他的手。他轻轻抽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技术手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碳基晶片的时序参数表,他还没背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赶紧把手册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心跳很快。
    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没有停下。
    他睁开眼睛,把手从枕头底下伸出来,攥著那本手册,攥得指节发白。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酒泉的光污染太严重。隔壁病房有人在低声哭泣,听不清是老人还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