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器械
    看著大梁残军仓皇溃逃,大齐眾將士们挥舞著兵刃,爆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许多骑兵那怕砍杀到脱力,马都骑不稳了,颓然瘫坐在地,脸上也尽皆洋溢著难言的狂喜。
    这一战打得並不轻鬆,甚至称得上艰难,一千六百骑军,足足战死了三百余。
    至於韩信的精锐五百亲卫,则折损了近百。这五百亲卫,被蔡寅自取虑带来至今,连场血战下来,折损已是过半。
    只是每一战后,都是第一时间优先补充,因此一直保持满员状態,並且强横的军风已经形成,战力一直並没有降低多少。
    虽然伤亡不轻,但胜利,无疑更加辉煌,足以冲淡抵消伤亡带来的悲丧。
    何况每一场大胜后,都代表著爵位的晋升,丰厚奖赏的发放,让人期待欣喜不已。那怕战死,也会不打丝毫折扣的落到家人身上,並且可以躺进敬山陵园享受祭祀,如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个世道,黎民百姓的命,不值钱。
    但黎民百姓可不傻。
    齐军的底层普通兵士们,那怕齐营將领、军官天天对他们不住宣扬、號召,他们中的大多数,也难有为解救穷苦百姓而奋力作战的觉悟。
    对他们来说,当兵能够吃饱穿暖,立下军功能够改变家族命运,已经足够了。
    那怕战死,也能给儿子留一个爵位,没有比这个更合算的买卖了。
    这两点足够他们为之拼上一切了。
    至於其余的,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列。
    在各自军官的招呼下,还有余力行动的骑兵们,纷纷跳下马,或者喜笑顏开投入到喜闻乐见的清理战场环节,或者去將大战前拋开的战马给收拢起来。
    “嘿嘿嘿,不知你们看到没有,邱获將军最后大吼让彭老贼回头看,然后一矛挑翻了一个稻草人,彭老贼那张老脸的表情,简直比吃了屎还难看!”一名百將用力一拍大腿,抑制不住心头快意,“哈哈”笑得前仰后合。
    “关键是上次九里乔之战,王上已经用稻草人骗了这老贼一次。彭越这头老驴子等於在同一个地方,愣是栽倒了两次。这样的羞辱,让他还怎么活人?我都有些同情他了,当时真怕他气死在当场。”
    “邱获將军这可真是杀人诛心,人家败了,已经足够难受了。对於尊老,邱获將军是一点儿意识没有。换作我,怎么也要再添上几句骚话。”
    “经此一役,老贼估计要彻底胆寒了。我看他以后再听到王上的名號,腿肚子都得转筋!”
    军官、兵士们肆意阴阳怪气战败逃走的彭越,尽情宣泄著心头对梁军的蔑视,对大胜的欢喜。
    將领们此时跟隨著韩信,亲自下手救治伤员,听闻著军官、骑兵们的激烈交谈,相视而笑。
    那些侥倖未死的伤员们,被一一妥善自战场上清理出来,抬到旁边乾净宽阔的草地上医治。
    齐营每名兵士都经受过简单培训,对於大战之后伤员的救治,有一套完整完善的流程。
    兵士们先清洗乾净自己的双手,然后用韩信所教导的法子所蒸馏出的高度酒,给伤员清洗伤口,然后敷上药,再用沸水煮过晒乾每人都分了几卷的乾净绷带,妥善包扎好,一个伤员就算处置完毕。
    不得不说,就是这么神奇,仅仅这寥寥几样改变,经过以往多次检验,伤员的存活率居然无比神奇的降低了一半多。
    原本对於韩信一开始推行这些,无论將领还是军官、兵士,那怕是医官,都很不情愿,感觉多此一举。
    然而看著一名名原本伤口恐怖以往绝对有死无生的弟兄,最终居然全部痊癒,大为震撼惊讶之余,所有人都实打实的凛遵不渝起来。
    至於隨军的医官,担负著医官的名头,自然要与这些包扎的兵士大不一样,怎么也干点儿高难度的。
    他们抢开膀子,挥舞著锯子、刀子,直对那些伤势过重的伤员就下了手,不是锯腿锯胳膊,就是直接开膛破肚。
    面目之狰狞,下手之狠毒,让旁边帮忙按压的兵士看得大汗淋漓,哆嗦不已。
    这些医官以往何曾这么救治过伤员?一场场大战下来,被韩信拿刀子硬逼著上架,横下心去干,然后也目瞪口呆的发现,原本有死无生的伤兵们,经过他们的炮製后,虽然缺胳膊少腿,或者肚腹多了一个大疤,却大多数都保下了一条命,不妨碍以后留种接代,吃香喝辣。
    见到了成效显著的后果,医官们“嘖嘖”称奇,再下起狠手来,渐渐毫无心理负担了。而切割的多了,经验积累,手段由粗糙也日渐变得嫻熟精细,从而成活率也更高了。
    而大齐军之所以这么敢於死战,成活率超高的战后伤员救治,也是一大重要因素。
    “好样的,没有给老子丟脸!”邱获给一名骑兵包扎好后,拍了拍他惨白的脸夸道,站起身,隨口得意的对身旁的齐受道:“我告诉过你,王上作战善用奇计,並非一味靠將士去勇猛衝锋。每次致胜也不在战场,而是都在开战之前。
    比如此战,王上算到彭越大略会选择附近地域进行伏击,因此提前就命靳歙將军潜伏到那芦苇盪中,只为等待最后那一刻衝锋的到来。可以说此战还没有开始,彭越之败,就已经確定。”
    齐受率领韩信亲卫骑军,一口气又追出了十几里,將溃败的大梁残军又大肆斩获了一把,才意犹未酣的收兵而回。
    不得不说,对於痛打落水狗,追击逃军,齐受不仅胆子有,而是很大。
    刚才战场上,他被韩信掐著脖子做了一把敢死队员,侥倖不死,满是后怕,那怕胜利实打实已成定局,依旧脊背发凉。
    一想起率领五百精骑冲向大梁骑军、简直无异於在刀尖上跳舞的一幕,口里就一阵阵发苦。
    一边与邱获並肩救治伤员,他咋舌对邱获抱怨道:“我感觉王上有些过於冒险了,万一当时彭越顶住了,没有被靳歙嚇得扭身逃走,眼下仓皇败逃的,可就变成咱们了。”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靳款,忽然冷然扫了他一眼,嘴角满是不屑,就差说一句“你懂个几把”了。
    靳歙淡然道:“齐王这一战,打的不是仗,是人心。確切说,他一直想贏得彭越的心!
    彭越此人极为自负,却又生性多疑。当他遭遇火马、锐骑的连番打击,再看到一支不可能存在”的骑军从天而降,恐惧压倒理智,到时候,求生的本能就会让他自己击溃自己!
    从疯马破阵,到投矛扰敌,到五百悍骑陷阵,再到最后那八百虚骑”突出直刺————
    齐王一步一步,环环相扣,一直在不断凌虐著彭越心神,直到最后彻底將他压垮。可以说齐王完全將彭越给看透了,算死了。”
    诸將闻听,一脸恍然。
    齐受点头:“你的意思,王上是看准了彭越以游击战起家,对於游击战有了路径依赖,在正面对垒的悍战、血战中就不够坚定,不够决绝,容易崩溃,因此故意针对性算计他?”
    诸將面面相覷,被靳歙一解释,他们的確明白了韩信的策略,但不仅没有感觉“不过尔尔”,反而越加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这简直不像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啊,太玄乎了。
    不说別的,即使他们都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儿,要他们担任主將,重新来进行这一战,却也依旧不敢下这个决断,用这个计策啊。
    靳歙扭头扫了不远处忙碌的韩信一眼,目光闪动。
    对於军略拥有极高认知的他,对韩信此战,他还有更深一层领悟没有说出来。
    韩信的这一战,超脱了“打杀”的层面,进入了“谋势”、“控心”的境界,给他的感觉不像是在指挥一场战斗,更是像在下一盘棋,可怕的是作为他对手存在的彭越,自始至终毫无所觉,连棋盘在那儿都没有摸著。
    靳歙木然抬头看了一眼半斜的太阳,又嘀咕了一句:连阳光也算计了进去————
    不多久,战场清扫清点完毕,邱获將战果送给了韩信。
    五千大梁骑军,斩杀一千五百余,逼降八百,俘获战马二千余匹,逃走两千余,毋庸置疑的大胜。
    可以说经此一战,彭越彻底被打残了,短时间內,再也没有余力在汉、楚、齐的爭霸舞台上乱掺和了。
    韩信满意点头,望著满营欢腾的將士,解下头盔,任秋风吹拂著额前汗湿的髮丝,眼神透过辽阔原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心中,固然有大战获胜的欣喜,但肩头肩负责任的沉重,让他难以像诸將士一样尽情欢笑。
    实则看著战死將士们的尸身,他內心又是一阵波澜。
    “战爭,从来就不是英雄的诗篇。但是,这天下,终究也不是靠仁义道德就能平定的。”
    他暗暗吐出一口气,重新戴上头盔,挺直了脊背,凉风带著血腥味灌入肺腑,眼神再次变得坚定,重新变回了战无不胜的“兵仙”!
    东南方的驰道,忽然间尘头飞扬,似乎有大股队伍在行进迫近。
    诸將齐齐色变,本能以为是彭老贼提前也在附近埋伏了一路兵马,而今一个疯狗回头,也杀回马枪来了。
    短促悽厉的號角吹响,躺著、坐著休憩的骑兵,纷纷跳起身来,抓起兵器,翻身上马,开始集结。
    將领们也大步四散,召集號令各自麾下,儘快做好大战准备。
    唯有韩信站立当地纹丝不动,叉著腰,眯著眼,奇怪的向东南方看去。
    彭老贼刚才逃窜的架势,可不像是诈败,他可不相信老贼还能搞出什么鬼五六来。
    果真,东南方向又有一阵舒缓悠长號角传来,这是撒出去的警戒骑兵,发出的警报解除的意思。
    虽然如此,诸將依旧不敢轻忽,命骑兵们集结依旧。
    韩信对邱获挥了挥手,邱获带领一支骑兵,向著烟尘腾起处迎去。
    还不等转过山坡,就见七八名警戒骑兵,押解著一支奇异的车队逶迤走来。
    队伍中並无兵卒,全是衣衫槛褸的民夫,吃力地推拉著数十辆大车,车上堆满了用草蓆覆盖著的硕大木箱。
    当先一匹駑马上,坐了一名乾瘦老者,头戴高冠,黑色上衣,浅絳色下裳,衣缘与袖□用絳色织锦镶边,衣料为厚实的丝麻混织,质地精良。
    腰间束革带上,还配有一枚铜印,系以青綬。
    赫然是一名县令。
    被大齐骑兵粗暴驱赶著向战场而来,平阿县令黎全不住地擦拭额头的冷汗,心中像是吊了十五桶水,七上八下。
    他前日奉隨何严令,派遣民夫,接到了这批自陈郡运送过来的军需器械。
    然后毫不拖延,立即赶来送给彭越。
    那知道紧赶慢赶,居然晚了一步。
    他待走近,看清野狼峪战场上遍布的梁军尸体和迎风飘扬的“齐”字大纛时,头皮一阵发麻。
    “完了————全完了!”黎全面无人色,几乎要当场尿下,“彭越————你害苦了我啊!
    你败便败了,却让我————让我如何是好!”
    骑兵们將这支怪异队伍交接给了邱获后,转身返回,继续警戒去了。
    邱获询问了几句,又下马查看了一番,命將其中一辆车拖到韩信面前,面色古怪,又带著几丝隱隱的后怕:“王上,擒获平阿县令及运送军需的车队。车上並非粮草,而是————”
    草蓆被骑兵掀开,木箱被开启,露出了里面一排排整齐摆放、造工精良、闪著森冷寒光的器械。
    重新围拢过来的靳歙、齐受等將领,连同军官、骑兵,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连弩?如此多连弩!”齐受讶异惊呼,快步上前,拿起一架仔细端详,脸色愈发凝重,“看制式,这是汉营所造啊!”
    邱获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乾涩:“汉营使者隨何就在彭越军中,这县令奉了他的军令,接到这批从陈郡秘密运送过来、刘邦送予大梁军的重礼”,然后巴巴前来送给彭越的。”
    那怕是靳歙,闻言也有些脊樑发寒。
    若是这批连弩早到几个时辰,被彭越装备给大梁骑军,在大齐骑军衝锋时骤然万弩齐发————
    那景象无疑太可怕了。
    而此战结局,就怕也真要彻底逆转!
    这些连弩,脱胎於秦朝军队的制式连弩,威力巨大。因为工艺复杂,又极容易损坏,因此一直產量稀少,难以大量装备军队。
    这一批还是彭越多次討要,刘邦才勉强答允提供的。
    周围眾將士围拢在车队周围,都面色阴沉又庆幸不已。
    齐受绕著车队转了两圈,看著那一箱箱连弩,心悸褪去,隨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哈,这真是天助我也!彭越无福消受,合该便宜了咱们!有了这一千架连弩,咱们还怕他什么游击袭扰?接下来,他来多少咱们射多少,跟射兔子一样!”
    这话顿时点醒了眾人,是啊,这批足以改变一场大战的利器,如此阴差阳错落入自己手中,却不就是自己的了?后怕迅速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顿时欢笑连连起来。
    韩信走到那辆大车前,隨手拿起一架连弩,手指拂过冰冷的弩身,深邃难明的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平阿县令,冷然道:“这两日,役使县中民夫,配合彭越的大梁军,破坏道路、毁坏桥樑,还驱赶乡里的老幼妇孺南下道路,迟滯我军行进速度,都是你乾的吧?”
    诸將一听,怒不可遏,手按宝剑,瞪著这廝,齐齐心头杀机升起。
    平阿县令却是感觉自己要彻底死透了。
    自己乾的这些烂事,韩信是怎么知晓的?而这些烂事被韩信给知晓,自己又那里还有活路?
    他华丽的下裳,裤襠部位,一滩湿渍迅速扩大。
    韩信自然不是全知全觉,然而大梁军能够这么迅速的毁掉道路、桥樑,驱赶出那么多妇孺老幼,没有熟知当地情况的的地头蛇全力帮助,无疑根本做不到。
    因此韩信看似在诈他,却也有七八成的把握。而今见他承认,也是心头杀机闪过。
    他抬头见巨日西斜,大战过后將士疲乏,伤员也需要安全地方休养,放下连弩,吩咐道:“將连弩清点数目,全部接收。然后押解著这廝,前去平阿县,休整一夜再赶路。”
    命令下达,齐军迅速行动起来,將伤兵小心安置在那几十辆木车载著的大木箱上,然后押解著俘虏,向著南方的平阿县迅速赶去。
    平阿县令被夹在队伍中,拖曳著行走。他偷眼望向队伍前方那个玄青色甲袍的背影,心中满是恐惧与后悔。
    这个他前两日想方设法阻挠、甚至不惜驱赶百姓去迟滯的人,如今却决定了他的生死0
    平阿县的轮廓渐渐清晰。
    城墙上留守防御的县卒,远远看到这支浩浩荡荡、打著“齐”字旗號的军队,惊慌失措,往来奔走,忙忙吹响示警的號角,同时將四座城门飞快收起,將大齐军给拒之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