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別打了!”
    “不关我事!是他缠著我的!”
    “饶命啊!!!”
    香香疼得蜷成一团,嗓子都喊劈了。
    难怪开口就要五十块——不光得陪睡,还得挨顿实打实的揍,真是拿命换的钱!
    碰上讲理的,尚且能赔点医药费;碰上崔晶晶这种不要命的,报个警反被当闹事拘留几天,都算轻的……
    崔晶晶正疯著,崔明明缩在门边不敢动;李国江瘫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別说上前拦。
    整整五分钟,屋里只有巴掌声、哭嚎声、粗重的喘气声。
    直到崔晶晶手腕发酸,才鬆开手,拽起李国江往外走。
    一路上,他佝僂著背,跟在她身后半步远,鞋尖蹭著地,像条丟了魂的狗。
    快到家时,忽听见她低声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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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头,正撞见两行泪顺著她脸颊滑下来,无声无息,却比骂声更烫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著千斤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就这样一边哭,一边迈进了大院。
    ——就是要哭给所有人看。
    娄晓娥正踮脚晾床单,李静桐和李静沁站在旁边帮她扯绳子,一听见哭声齐齐扭头。
    娄晓娥赶紧迎上来:“晶晶?这是咋了?”
    “你问他。”
    崔晶晶眼圈泛红,飞快扫了三人一眼,只低低扔下一句:“你们自己问吧。”便转身快步往前走了。
    娄晓娥、李静桐和李静沁齐齐望向李国江——他垂著头,两手僵在裤缝边,活像被当场揪住偷糖的孩子。
    娄晓娥是长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李静桐却没这顾忌,直接逼问:“国江,你到底干啥了?把晶晶气成这样?”
    “我……我……”
    他嘴唇翕动,目光乱飘,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
    “我什么我!痛快说!”李静桐一跺脚,“说完我帮你拿主意,怎么哄她回头!”
    崔晶晶平日嘴甜手勤,院里女眷十有八九都受过她帮忙带孩子、送汤送菜的暖意,对她印象不差。
    但“大多”不等於“全部”。李静沁就是那个例外。
    同为金花生人,她清楚弟弟是怎么被崔晶晶一步步“钉”进婚姻里的;再加老爹李文国当面说过“不认这个儿媳”,她自然也冷著脸。此刻她侧身挡在李国江前头,声音凉凉的:“有什么可问的?晶晶年岁大,国江才二十出头,凡事多让让弟弟,难不成还该让她压著人训?”
    弦外之音,明摆著:別小题大做。
    李国江喉结滚了滚,终於哑著嗓子接上:“……这次,真是我对不住她。”
    话音未落,崔晶晶已抹著眼泪闯进了伯伯李国宇家的院门——两个孩子还在那儿跟著孔琉婷玩呢。
    “哎哟?晶晶,这是怎么了?”
    孔琉婷正蹲在地毯上陪小孩搭积木,一抬头就见她满脸泪痕,惊得站了起来。
    沙发上的李国宇也放下报纸,眉头拧成一道深壑。
    崔晶晶扑到茶几边,手指攥紧衣角,声音发颤:“琉婷姐,国宇伯……国江在外头有人!我原不信,可刚才撞见他跟一个寡妇……光著身子躺在一张床上!呜……”
    这才是她早备好的后手——专挑李国宇开口告状。
    他是李家第二代里说话最响、办事最稳的那个,只要他点头认下她这个弟媳,旁人哪怕心里嘀咕,面上也得给三分脸。
    “啊?!”
    “国江……真干出这种事?!”
    孔琉婷脱口而出,心口一沉——倒不是不信,是忽然想起当年,不也是个寡妇,才把李国江拉进崔晶晶的婚房?
    “这事属实?”李国宇盯著崔晶晶,嗓音低而沉。
    他替李国江安排工厂岗位,操办婚宴,连换季添衣、借钱周转都找他商量。这些年,他早把弟弟当半个儿子养。如今听闻此事,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千真万確,国宇伯!他就在外头站著,您出去一问便知!”
    崔晶晶吸著鼻子,字字带哽:“我自问没亏过他半分——饭是热的,衣是净的,孩子教得懂礼,家里收拾得利索……可他呢?我拼死拼活,图个啥?就图他半夜翻墙去找別人?”
    话没说完,眼泪已砸在手背上。
    李国宇霍然起身:“我去问他。”
    “若真有其事,我亲自罚他跪祠堂,再让他给你磕头认错。”
    崔晶晶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光——有李国宇这话,她在李家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谢谢国宇伯……”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孔琉婷拍拍她手背:“別怕,国宇一出手,国江往后铁定老实。”
    院门外,爭执仍在继续。
    “静沁,你少惯著他!”李静桐皱眉,“晶晶多实诚的人?家里井井有条,孩子教得有模有样,国江天天閒著喝茶看报,哪一样不是她扛下来的?就因为她是寡妇,你就非得拿针尖对麦芒?”
    李静沁冷笑一声,指尖掐进掌心:“实诚?她进门那天起,就盘算好了怎么把国江套牢。你忘了老爹怎么说的?『她不择手段,我李家不欠她情』。”
    那桩旧事,是李文国酒后失言,才漏给兄弟姐妹知道的。从此,崔晶晶三个字,在李家某些人口中,便总带著点洗不净的灰影。
    “再瞧瞧她嫁进咱们李家以后——住的是宽敞亮堂的大屋,吃穿用度从不发愁,连升迁都靠温二姨提携,眨眼就坐上了科长的位子。这些好处,哪一样不是我们李家给的?换作旁人,一个拖著孩子的寡妇,哪能轻易摸到这门槛?”
    “所以啊,不管国江犯了什么错,她心里再气、再委屈,也得咽下去。”
    这话搁在李家人嘴里,倒真不算偏颇。崔晶晶如今手里攥著的一切,本就是衝著李国江来的,半点不掺假。
    “你——!”
    “行了行了,別吵了!眼下连国江到底干了啥都没弄清楚,爭个什么劲儿?”
    李静桐刚要开口回嘴,被嫂子娄晓娥一把按住话头。她怕两人真掐起来,伤了家里脸面。
    话音还没落,李国宇已从院门外跨进来,目光直戳李国江脸上:“弟妹说你在外面养了女人,是不是真的?”
    李静桐、娄晓娥、李静沁三人齐刷刷愣住,像被钉在原地。
    这年头可不比后来——外头有女人,轻则挨批斗、写检查,重则丟了铁饭碗,还要扣上“乱搞男女关係”的帽子,蹲几天学习班;乡下更狠,喇叭一响,游街掛牌子,全村人都得指著脊梁骨骂。
    那是丟祖宗的脸,是塌了道德的墙,没人肯认、没人敢沾。
    三人脸色当场就变了。
    “没……没有!国宇哥,我那天喝高了,才……才跟那女的碰上两回面!真就喝多了!”
    李国江声音发虚,腰杆子软得撑不住。
    “但我发誓,绝不再犯!”
    “荒唐!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干出这种丟人的事!怪不得爹早撒手不管——你真是让人寒心!”
    连亲姐姐李静沁这次也没替他兜著。这事越界太狠,狠到她自己都张不开嘴。
    “现在,马上去给弟妹赔礼!再写份保证书,白纸黑字,写清往后绝不踏错一步!”
    “还有——对晶晶上点心,收收你的野性子!少整些烂摊子,让人天天给你擦屁股!”
    李国宇盯著他一笔一划写完,才放人进门。
    李国江揣著愧疚推开门,低头认错。谁知崔晶晶只抽抽搭搭说了几句,转眼就鬆了口。他预备好的一肚子懺悔,全卡在喉咙里,反倒更堵得慌。
    大院里的风,向来捂不严实。
    这事不出三天,就吹进了李文国耳朵里。
    老头听完,只摆摆手,嘆一句:“这傻儿子哟……”
    他早把李国江交给了李国宇管,懒得再费神。眼下正忙著给几个孩子相看对象。
    ……
    “啥?姐,你真饶了他?”
    电话那头,崔明明几乎跳起来,连冷笑都僵在嘴角。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那废物姐夫都跟人睡过了,你还捏著鼻子认?”
    “我还是你亲弟弟吗?怎么突然不认识你了?”
    掛了电话,崔明明盯著话筒,半天没回过神。
    他太清楚自己姐姐:从小貌美,念过私塾,骨头里透著傲气,一心想著进城落户,当个真正的城里人;如今又坐稳了科长位置,说话做事自带三分威,怎么可能容得下丈夫偷腥?
    这不合常理!
    “我得赶紧找常科长问个明白!”
    他拔腿就奔常大满办公室去了,把前因后果一股脑倒出来。
    “怪了,真怪了!”
    常大满也皱紧眉头。
    照理说,就算崔晶晶先前忍著不离,是怕单位里风言风语;可这回证据確凿,名正言顺能走人了——她反倒不动了?
    他只见了崔晶晶一面,但一眼就断定:这是个眼里有山、心里有秤的女人,绝不会死守一棵歪脖子树,更不会拿前途去垫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可现实偏偏拧著来。
    “常科长,接下来咋办?”
    崔明明坐不住了,急匆匆开口:“连姐夫做错这种事我姐都能忍,那还有啥法子能拆散他们?”
    他左思右想,真是一点辙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