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怀民没多说一个字,他心里透亮:连利怀民都绕著走的人,他敢提名字?那是拿全家性命点炮仗。
    不多时,他喘著粗气衝进派出所大门。
    迎面撞上卢刚——那人斜倚在门框边,眼神里全是猫逗耗子的閒適。
    廖大桥心头一沉:果然,上面早有交代。
    再见到廖志兴,他劈头就问:“最近得罪谁了?”
    廖志兴一脸茫然:“没得罪谁啊!真要算,顶多是无意间碰著谁了——可谁是谁,我哪知道?”
    逼到这份上,廖大桥只得硬著头皮,又折回卢刚面前,低声下气地问:“卢所长,您给句痛快话——到底是哪位贵人要踩我家这根线?我好去磕头认错。”
    卢刚眼皮都没抬:“这事儿,我没法说。”
    他是李家的人,嘴比铁铸的还严。
    廖大桥垂头丧气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稳,廖志华和老婆就围上来。
    “爹,大哥这事咋办?”
    “是啊,他才三十出头,前程都在这儿卡著呢,不能栽在这儿啊!”
    廖大桥长长嘆出一口气,脸皱得像揉烂的纸:“志兴招惹了个大人物……人家摆明了要压他,我伸不了手,也搭不上话。”
    对方连名號都不露,就是存心让你跪都没地方跪。
    “这……这可怎么是好?”
    “跟已婚女人搞曖昧,拆人家庭——这是要坐牢的啊!”廖母嗓音发颤,眼圈红了。
    “我再托人问问。”廖大桥抹了把脸,声音乾涩。
    满屋人,全蔫了。
    后来,一个熟人悄悄点他:“老廖,你琢磨琢磨——是你儿子得罪了人,还是你们一家子,无意中把谁给得罪了?”
    这话像根针,扎进廖大桥心里。
    他连夜把老婆、小儿子廖志华、还有大儿媳全叫到堂屋,挨个问。
    儿媳低头搓著手:“爹,我天天带孩子、上夜班,从没跟谁红过脸。”
    廖母也摆手:“没吵过架,也没结过怨。”
    目光一转,落在廖志华脸上。
    这小子从小被惯坏,逃学打架是常事,前两天还跟人干了一架,眼下颧骨上还留著几道淡青的印子。
    “志华!是不是你在外头惹了祸?是不是你招惹了什么人,连累你哥?”廖大桥嗓子发哑,拍了下桌子。
    “真不是我!我最近真没惹事!绝对不是我!”廖志华脑袋摇得几乎要甩出去。
    他在机关大院长大,懂分寸——那些穿皮鞋、坐小车的主儿,他躲都来不及,哪敢往上撞?
    “小华,你再好好想想!”廖母急得直拽他袖子,“你整天在外面晃,有没有哪次,不小心衝撞了什么人?比如——穿制服的?坐红旗车的?说话带口音的?”
    廖志华挠挠头,忽然一愣:“要说怪人……就前两天,跟李国江那孙子又呛上了。除了他,真没別人。”
    “李国江?”廖母脱口而出,“会不会,就跟他有关?”
    “没有的事!他李家就一个退休的老爹,他娘压根没上过班,咋可能跟他扯上关係?!”
    廖志华晃著脑袋,语气篤定。
    上次挨的那顿打,他也只当李国江的哥哥李国弦是混街面的閒汉,掀不起什么风浪。
    真有本事的人,还能靠游荡过日子?
    他压根不知道——当初揪住他哥偷情现场的,正是后来揍他的小佛那帮人。要是晓得这层,他当场就能对上號,更会立刻明白:李国江背后,根本不是寻常人家。
    “唉……说不定,真是志兴哪句话、哪个动作,无意间衝撞了谁!”
    廖大桥长嘆一声,话音刚落,眉头又拧得更深。
    他还不知道,自己,就是下一个靶子。
    上班铃一响,廖大桥坐在办公室里,手边摊著份报纸,可眼睛空茫茫地盯著纸面,半点字也没进脑子。满心只绕著大儿子打转。
    两天下来,能托的关係全託了,回话却出奇一致:“你儿子惹上的那人,我们不敢碰。”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肩膀塌下去,心也沉到底。这回,怕是真栽了。
    果然,下午厂里就开了紧急会议。
    通报直截了当:廖志兴与他人配偶通姦,严重败坏道德,目无纪律,即日起开除党籍,解除职工身份。
    板上钉钉,再无转圜。
    廖大桥闭上眼,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
    可祸事从不单来。
    “廖大桥同志!!!”
    会议中途,一名正委猛地扭过头,声音冷硬如铁。
    廖大桥脊背一僵,血都凉了半截。
    他心里雪亮——这是冲他来的。
    儿子刚倒,刀就架到他脖子上了,再自然不过。
    “是!正委同志,请指示!”
    他挺直腰杆,脸上一丝懈怠也不敢露。
    “有人实名举报,你擅自篡改岗位分配名额。”
    正委话音未落,已將两份材料拍在桌上:一份是被红笔粗暴划掉的原始名额表;另一份,是刘淑娟的入职审批材料——顶替的,正是李国江的位置。
    话音刚落,门外应声走进来一位办事员,手里还攥著刚列印好的凭证。
    廖大桥脸色霎时褪尽血色,身子一歪,重重跌进椅子里。
    完了。
    脑中只剩这两个字。
    物证摆著,人证站著,铁证如山,他逃不掉。
    ——到底是谁要整我们家?
    ——究竟是谁?
    ——我们哪儿得罪他了?
    没人答。也没人打算答。
    最终,他和儿子廖志兴一样,党籍撤了,厂籍也清了。
    念在他入党早、资歷老,错处又没牵涉公款公物,厂里没报案,只让他收拾东西回家。
    那时节,公家財產是天大的事;没丟一分一厘,便构不成案子,顶多算违纪——开除党籍、开除岗位,已是顶格处理。
    廖大桥魂不守舍地挪回了家。
    同一时刻,化工厂。
    在办公室主任高志远的暗中安排下,刘淑娟的父亲操作失误,將一瓶化学药剂误投进反应池,当场爆出一大片废料。
    其实池子里早被悄悄换成了废料,所谓“损失”,全是演出来的。
    “从现在起,你停职待查。等结果出来,我们会通知你。”
    高志远站在桌前,神情肃然。
    他生得浓眉阔眼,精干利落,二十八岁,出身干部大院,也是李文国的女婿。
    岳父交代得很清楚:让刘父出这个错,好攥住刘家的软肋。
    “高主任,这结果……得等到什么时候?”
    刘父搓著手,声音发紧。
    一停职,工资立马断档。
    一家子吃喝拉撒,全指著这点活命钱。
    如今人人都是月光族,手头没余粮;儿子才当学徒,每月二十来块,撑不起一家五口;女儿的工作还没真正落定。
    他是家里唯一的柱子。
    柱子一倒,屋子就塌。
    “放心,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先回去等吧。”
    嘴上说“討论”,实则高志远一人便可拍板。但岳父发了话,最后怎么落笔,还得李文国点头。
    刘父佝僂著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推开家门,他看见妻子也坐在灯下,眉头锁成疙瘩——刘淑娟刚告诉他,她怀孕了。
    两个多星期过去,该说的时候,到了。
    这事儿是廖志华亲自叮嘱刘淑娟的。
    刘家最近真是糟心事接二连三。
    刘父被暂停职务,没了工资;女儿肚子又大了——家里愁云密布。
    刘淑娟压根没料到父亲会被停职。早知道,她肯定拖著不讲,可话已出口,后悔也晚了。
    既然女儿怀了孕,刘父只好暂且放下自己那档子事,先琢磨闺女的出路。
    他和刘母一个心思:李国江必须娶他们女儿。
    人之常情嘛——孩子都揣上了,不结婚,难不成留著当年货?
    打掉?那可不行。眼下谁家不是生下来?
    偏偏刘淑娟早打定主意不答应,还说心里早有了人,对方也真心实意,连她有身孕都不嫌弃。
    “瞎胡闹!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李国江的,就得嫁给他!他是亲爹,你那个『喜欢的人』算哪根葱?”
    刘父当场冲女儿吼道。
    “对啊,淑娟,孩子爹是李国江,你理应嫁过去。难道让孩子喊別人爹?天下哪有这道理?”
    刘母也跟著劝。
    他们就是寻常人家,想法也实在:有娃了,就该成家。
    刘父后来还拍板:“我把工作让给李国江,他去上班,你安心在家养胎带孩子,多稳妥!”
    可这是廖志华交代下来的,刘淑娟哪敢点头。
    她只按他教的,轻声吐出三个字:
    “赡养费?”
    刘父和刘母互相看了一眼,愣住了。
    “小妹啊,你要钱,不如等孩子生下来直接送回李家——既省事,又不耽误你跟那人过日子。”
    刘哥插了一句。
    “死丫头!你要钱,还不如把孩子给人家!”
    刘父火气又上来。
    “別闹了,淑娟。明儿我陪你走一趟,把话说开,你跟李国江领证。他晓得你有了孩子,还能不认?”
    刘母语气缓了些,但意思没变。
    这下刘淑娟彻底卡在中间,进退不得。
    年轻的廖志华太想当然了,以为自己发號施令,旁人就得照办。
    刘淑娟是听他的,可刘父刘母凭什么听?
    他压根没站在父母角度想过——为人父母,只盼孩子安稳,哪管什么报復不报復。
    好在刘淑娟脑子转得快,当场说:“我明天先一个人去找李国江,让他提前跟他爸妈透个风。”
    刘父刘母想了想,答应了。
    结果第二天——
    刘淑娟头一个见的,是廖志华。
    地点在城西那片老公园。
    听完刘家二老硬要她嫁给李国江,廖志华脸一下子黑了,咬牙道:
    “不行!你绝不能嫁!我要李国江滚去**,吃苦受罪,最好死在外头!”
    前天刚听说老爹被擼了职,没了靠山,他心里就堵得慌;这会儿再听见这话,火气“腾”地窜上来。
    “可……我爸妈逼得紧,志华,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看他脸色铁青,刘淑娟声音都发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