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二字刚出口,门口那俩黑西装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如钉子般钉在他身上——只等姑娘一声令下,立马过来架人。
    肥標喉头一动,终於认了怂。
    那就退而求其次——让这丫头替他传个话。
    “行行行……其实呢,我是替人带句话来的。”他堆起笑,声音忽然压低,带著点湾仔老油条的腔调,“靚妹,你听好了——湾仔话事人,鸡哥,让我来给贵司老板捎个信。”
    “你老板坏了行规,用高薪撬走了鸡哥罩著的宏达公司刘老板手下的骨干,鸡哥让你们老板亲自登门奉茶赔罪,还得照价赔刘老板的损失——否则,否则……”
    说到这儿,肥標舌头打了个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生怕被守在门口的和连胜小弟听见,眼珠一转,赶紧换了个软中带硬的说法:“否则,就等於当面扇鸡哥耳光。”
    “事儿就这么简单。”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往楼梯口钻,连电梯按钮都不敢按,三步並作两步往下蹽,活像身后有鬼追。
    前台小妹盯著他背影,眉头拧成疙瘩,立马抓起电话直拨总经理办公室。
    湾仔鸡哥的名头她早有耳闻,一听就知这事烫手,半点不敢耽搁。
    经理办公室里。
    许美静一身剪裁利落的女士西装,指尖刚放下听筒,眉心便深深蹙起,轻轻嘆了口气,心里直摇头:这才上任几天,麻烦就自己找上门来了?她立刻让秘书去茶水间把正翻报纸的吴小狗叫来。
    吴小狗日常负责接送许美静和李国平上下班。
    敲门进屋后,他站得笔直,语气恭谨:“许姨太,您找我?”
    “以后在公司,叫我许经理。”
    她语气平缓,却带著不容商量的分量。
    “是是,许经理。”
    她隨即把肥標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吴小狗听完,只微微頷首:“明白,许经理。小事,两天內清乾净。”
    许美静略一挑眉,有点意外:“小狗,你们打算怎么『清』?”
    “这话出口,您可別嫌我莽撞。”他先埋下伏笔,再不紧不慢道,“办法很乾脆——”
    “找到刘老板,再找到鸡哥,人弄死,直接沉海。”
    “啊?!”许美静脱口而出,整个人愣住。她原以为顶多是警告、施压,万没想到一句传话,竟换来这般血腥收场。
    这也太肆无忌惮了吧?
    “就不怕巡警上门抓人,蹲大牢?”
    她下意识追问。
    “放心,许经理。香江这地方,夜里翻船、码头浮尸,哪天不是常事?巡警连尸首都忙不过来收,谁还有工夫查谁动的手?”
    “再说了,真有人顺藤摸瓜找上来,底下自有人挺身认帐。凡是对咱们有威胁的,最省事的法子,就是让他彻底闭嘴。”他脸上堆著谦卑笑,字字却像冰锥扎人。
    “这……是香江黑道的规矩,还是李爷的意思?”
    许美静面色发沉,语气里透出几分不安。
    她心里直犯嘀咕:这地方比內地还野,简直没王法!
    “两边都有。”
    吴小狗看她神色不对,含糊应道。
    实则香江老派规矩,小摩擦讲数为主——约个茶楼,摆开谈,赔礼赔钱,握手散场。可吴小狗他们偏不走这条路,一出手就是断根。
    不是“有点”不守规矩,而是彻底掀桌。
    何况这次爭端本就微不足道,为这点鸡毛蒜皮杀人拋尸,未免狠得过了头。
    可他们仍执意如此——只因李文国把许美静护得太紧,容不得半点风吹草动。
    “许经理,您只管把公司经营好就行。遇上难缠的事、烦心的人,您开口,我们替您抹平。李爷当初建和连胜,图的就是给公司撑腰、挡刀、扫障——不然,要这帮人干什么?”
    “您说是不是?”
    他语气温和,话里却悄悄递出一层意思:往后这类事,您不必细问,也不必看见,乾净利落交给我们就好。
    “行,我懂了。”
    许美静听出了弦外之音,点点头,没再追问。
    很快。
    吴小狗火速通知小杰和鱼头,命他们各自带人,拔掉湾仔话事人鸡哥和宏达公司刘老板这两根钉子。
    小杰只点了十个马仔,直扑湾仔。
    湾仔蹲在香江北岸正中央,早年还是片稻田水塘,后来人口一涨,硬是给填成了闹市街坊,往后只会更旺。
    尤其等七十年代铜锣湾到红磡的海底隧道一通,告士打道这条海畔大道再一通车,湾仔立马成了香江通往九龙的咽喉要道,也是串起香江东、西两头的十字路口。
    换句话说,这地方註定是块金砖。
    李文国早就盯死了这块地——等和连胜的马仔招满上千號人,立刻杀过去插旗;旗杆一立稳,夜总会就一家接一家,在湾仔铺开成片。
    接著是铜锣湾、跑马地、大坑……一路燎原。
    小杰的人当场摁住鸡哥的手下,拳脚招呼一顿,那小子骨头一软,立马抖出实底:鸡哥每晚雷打不动,准去庄士敦道那家波姐按摩店松筋活络。
    鸡哥脖子粗得像铁柱,脑袋方正僵直,年轻时专干宰鸡的营生,江湖上才送他这绰號。
    常年低头剁鸡颈,落下肩椎老毛病,肩膀和后颈隔三差五钻心地酸胀,只好靠nightly按摩吊著一口气。
    小杰带人在楼下守株待兔。
    二楼,波姐按摩店。
    光听这名字,就透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鸡哥,黄河实业那档子事,背后是和连胜罩著的,咱们的恐嚇信,人家眼皮都不抬。”
    肥標笔挺站著,嘴上匯报,眼珠却黏在按摩妹俯身推拿时领口滑出的一抹春色上,圆溜溜的眼珠快瞪出眼眶。
    “和连胜?”
    “有点棘手。”
    鸡哥脸埋在枕头上,声儿闷闷的。
    身为三合会坐馆,他压根不怵刚冒头的和连胜,怕的是对方盘踞中西区——真要带人跨区寻衅,没等拳头抡圆,差佬的警笛就先响了,抓个“非法集结”绰绰有余,血亏不赚。
    他心里也直犯嘀咕:这和连胜怪得很,不收保护费,不设局诈赌,连勒索都懒得干,就靠几家夜总会过日子?
    可底下几百號马仔,月月发粮、吃饭、养家,哪样不要钱?湾仔的夜总会他也去过,单店月进帐,勉强够养活一百条汉子。
    那社团自己喝西北风?光砸钱养人?
    邻居当久了,鸡哥实在琢磨不透这帮人的脑迴路。
    他自然不知道,和连胜不过是李文国名下公司的保全武装,帐本根本不用自己记,银子全从总公司走。
    “那……鸡哥,咋办?”
    肥標试探著问。
    “这样,约和连胜的话事人文三出来『讲数』,走个过场,给刘老板看看咱们尽了力就行。”
    鸡哥懒洋洋道。
    说白了就是芝麻小事,他绝不会为这点破事跟人拼命;就算想拼,也不见得拼得起来——纯粹收了刘老板的茶钱,演场戏给他看,不然理都懒得理。
    “好嘞!”
    肥標忙不迭应下。
    等鸡哥按完最后一把,又让那按摩妹伺候了一回,才神清气爽踱出门。
    “鸡哥,我这阵子脖子也僵得厉害,得松松筋骨,就不陪您回去了。”
    肥標早馋那姑娘许久——腰细得一把能掐断,胸前鼓囊囊的,早想尝尝滋味。
    鸡哥斜乜他一眼:“別碰小波妹。”
    小波妹,正是刚才给他按背的那个。
    “明白,鸡哥!”
    肥標嘴上应得脆,心里却嗤笑:小波妹又不是你包养的,还轮得到你划地盘?她若只做你一人生意,早饿死八百回了。
    “杰哥,鸡哥下来了!”
    驾驶座上的马仔压低嗓子喊。
    “开车,跟上去。”
    很快,两辆斑驳掉漆的旧麵包车猛地剎在楼梯口,车门“哐当”弹开,七八条汉子鱼贯而下——个个横眉竖目,手里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瞄向鸡哥和他身后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小弟。
    正叼著烟、翘著二郎腿的鸡哥当场僵住,眼珠子都快瞪出眶来。这种阵仗他压根没撞见过,脑子瞬间空白,连烟掉了都没觉察。
    “鸡哥,走一趟吧,我们老大想跟你聊聊。”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上前一把攥住他胳膊,力道狠得像铁钳。
    枪口近在咫尺,鸡哥喉结一滚,半句硬话也不敢冒。
    两辆车隨即轰鸣而去,捲起一地灰烟。
    原地只剩一群小弟,面面相覷,手心全是汗。
    “老大……被人架走了?这,这可咋办?!”
    一个小弟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囫圇。
    “对啊……咋办?!”
    另一个也慌得直搓手。
    “哎哟!標哥还在楼上!”
    话音未落,一群人拔腿就往楼道里冲。
    楼上,肥標刚解完皮带,门就被“砰”一声撞开……
    “那个……到底是哪路神仙要见我?”
    麵包车上,鸡哥深吸几口气,强撑著问。
    为不惊动风声、耽误和连胜的布局,小杰他们全穿著便装——t恤牛仔裤,半点黑西装的影子都没有。
    “到了你就清楚。”
    小杰侧脸都没转,声音冷得像块冰。
    抓个街头混混头目?对他这种出身特务、专盯日偽暗桩的老手而言,简直跟拎只鸡差不多,连眼皮都懒得抬。
    比当年端掉敌特联络站还轻鬆。
    鸡哥只好咬牙忍著,可心里直打鼓:从来没见过绑人的混混真带枪,那一瞬真以为自己要交代了。对方背后那位“大佬”,怕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但他压根没往和连胜身上想——人家不收保护费、不抢不骗、不放高利贷,揣把枪干啥?当烧火棍使?
    车子一路盘山而上,最后停在一处陡峭崖边。
    早有一辆同款麵包车静静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