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井泉水恐怖的感染力,並没有只存在於演播厅之中。
    它顺著直播信號的无形电波,跨越了物理空间的限制,同步穿透了全日本数以千万计的电视屏幕,直截了当地砸进了无数坐在客厅里的普通观眾心里。
    震撼在瞬间化作了疯狂的求知慾。就在这场live播出的当晚,节目甚至还没完全结束,朝日电视台的观眾导播热线就在短短半小时內陷入了彻底的瘫痪。
    “这个素麵朝天、穿白衬衫的女歌手是谁?”
    “刚才唱《good-bye my loneliness》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她的cd到底在哪里可以买到!”
    同样焦急的提问,被全国各地狂热的观眾重复了成千上万遍。
    第二天清晨。
    全日本的唱片店在拉开捲帘门的第一个小时內,重演了《白夜行》发售日那种堪称魔幻的场景,货架被瞬间洗劫一空。
    《good-bye my loneliness》的全部线下库存在上午十点前全线告罄。
    长户大幸在中午十二点直接拍板,紧急联繫加工厂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追加压碟。
    次周,ori公信榜榜单更新,《good-bye my loneliness》以一种不讲道理的姿態直接空降前十。
    更让业界跌破眼镜的是,这张单曲在隨后的几周里,完全打破了新人发歌“高开低走”的铁律。
    它的销量曲线呈现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逆跌”走势,不仅没有疲软,反而如同一条昂首攀升的山脊线,一周比一周陡峭。
    这种裂变式的病毒传播或许缺少顶级巨星首日的爆发力,但其恐怖的后劲却足以將所有同期发行的唱片碾压成泥。
    1990年的乐坛新人奇蹟,至此诞生。
    然而,同一个时空下的悲欢,往往並不相通。
    就在流行乐坛正为了这股清流般的新生力量而振奋时,一墙之隔的传统纯文学界,却正陷入一场烂入骨髓的至暗时刻。
    七月上旬。
    室田康平和藤原慎吾这对师徒互噬的闹剧,在几大老牌出版社联手下达的绝对封杀令下,终於以一种被强行静音的方式,从媒体的头条上彻底消失了。
    但资本的高压,掩盖不了已经酿成的灾难。
    这场丑闻的余震,远比两个当事人的社会性死亡要深远得多。
    它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裂口,让全日本的读者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所谓“传统纯文学圈”高雅的幕布背后,到底藏著怎样不堪的底色。
    收钱写书评的泰斗级评论家。
    靠师门运作而非作品质量空降的“天才新星”。
    出版社用暗箱操作的“指导费”置换文坛话语权的灰色產业链。
    这些原本在圈子里被默认为“潜规则”的骯脏交易,在藤原慎吾那场自杀式的爆料中被连根拔起,赤裸裸地晾晒在了全日本国民面前。
    大眾的反应是统一的——极致的噁心。
    “纯文学”这三个字,在短短两周之內,从一个代表著严肃与理想的文化图腾,沦落成了一个与虚偽、圈钱和论资排辈画等號的行业笑话。
    危机迅速反映在了最直观的数据上。
    全日本的文学刊物迎来了断崖式的销量崩盘。
    《群像》、《新潮》、《文学界》——这些在文学爱好者心目中曾如殿堂般神圣的老牌纯文学杂誌,七月號的销量同比暴跌了近三成。
    报纸的文艺版面上,充斥著辛辣的口诛笔伐。
    《朝日新闻》的一篇社论標题写得毫不留情——《纯文学已死?一场由圈內人自导自演的百年骗局》。
    《每日新闻》的点评同样字字见血——《当评论家成了掮客:室田康平丑闻背后,日本文坛信用体系的全面崩塌》。
    而在这场前所未有的信任雪崩中,被伤得最深的,不是室田康平个人的名誉,也不是某几家出版社的財务报表。而是一个延续了將近七十年、一直被视为日本文学界最高神坛的荣誉……芥川赏。
    大眾的逻辑非常直接且致命,既然底层的书评和新人推荐都能被金钱与人情明码標价,那么这座象徵著纯文学最高殿堂的神坛,底座是否也早已烂透了?
    带著这种强烈的猜忌与防备,愤怒的读者们將审视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即將举行的第103届芥川赏。、
    最先发难的动作,就是拿著放大镜,去逐一排查本届评审委员会的名单。
    很快,有人扒出了一个名字——丸山义辅。
    这位资深评委与室田康平有著长达二十余年的私交。两人不仅多次在文学研討会上同台互捧,在同人杂誌上互写推荐语,甚至还合著过一本关於战后日本文学批评的论文集。
    这位资深评委与室田康平有著长达二十余年的私交。两人不仅多次在文学研討会上同台互捧,在同人杂誌上互写推荐语,甚至还合著过一本关於战后日本文学批评的论文集。
    事实上,在室田丑闻爆发的第一时间,这位丸山评委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发表了公开声明,试图与昔日老友进行最彻底的切割。
    但这种声明,无法让已经失去信任的大眾信服。
    当两人过去二十年的关係被读者一件件扒出来、赤裸裸地晾在阳光下时,舆论瞬间被彻底引爆。
    “室田康平能收出版社的钱替人写软文书评,他的挚友难道就不能在芥川赏的评审里暗箱操作?”
    “谁能保证接下来的芥川赏,不是又一场『圈內人分蛋糕』的虚偽表演?”
    “如果连日本最高文学荣誉的评审,都是可以被金钱和人情操控的,那我们这些普通读者还有什么理由相信文学!”
    在读者们的群情激奋下,日本文学振兴会的投诉热线很快便陷入了瘫痪。
    这不是几十通或几百通的抱怨,而是持续三天、从早到晚不间断的质问轰炸。
    高强度的接线工作让两名员工在第二天直接报了病假,日本文学振兴会不得不临时增设了两条线路来分流。
    而所有的来电,几乎都能被归纳为一句振聋发聵的拷问——“芥川赏,还值得信任吗?”
    但这股怒火併没有隨著电话线里的盲音而消散,反而以一种更具破坏力的方式向现实蔓延。
    第四天上午,几十名愤怒的文学爱好者举著要求“彻查评审內幕”的標语,直接堵在了日本文学振兴会总部大楼的正门外。
    到了下午,危机进一步恶化。
    几家常年赞助芥川赏的大型財团,以“评估品牌声誉风险”为由,相继发来了措辞严厉的质询函,隱晦却不容置疑地表达了暂停后续资金拨付的意向。
    当大眾的围堵和金主的施压同时砸下来时,这群习惯了稳坐云端的文坛掌舵人们,终於慌了神。
    为了避开大楼外那些如同嗅到血腥味般的媒体和狗仔,核心高层们不得不在夜幕的掩护下,像逃难一般从地下车库的货梯通道狼狈撤离。
    深夜。
    东京,神乐坂。
    在一处常年用於內部密会的隱秘別馆会议室里,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菸草味,以及比菸草更加令人窒息的焦虑。
    椭圆形的长桌旁,围坐著七名振兴会的核心高层。
    年过七旬的会长佐渡川隆端坐在首位,脸色铁青得嚇人。
    佐渡川隆的面前凌乱地摊著当天的各大晚报,《每日新闻》、《產经新闻》、《东京体育》……几乎每一份报纸的文化头版,都在对芥川赏的公信力进行毫不留情的公开处刑。
    旁边坐著的几位核心理事,同样眼眶深陷,表情如丧考妣。
    “情况诸位都看到了。”
    此时佐渡川隆的声音沙哑透顶,仿佛连呼吸都带著沉重的负荷。
    “第103届的决选原定於本月下旬举行。但以目前的舆论態势,如果我们毫无作为地直接开评,无论最后把奖颁给谁,大眾都会认定这是暗箱操作的结果。”
    佐渡川隆一边说著,一边將面前那堆不堪入目的报纸重重地推到桌子中央。
    “芥川赏创设五十五年来,从未面临过如此致命的信任危机。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处理不当,我们在座的各位,都將成为日本文学史上的罪人。”
    隨著佐渡川隆话音的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沉闷得仿佛要滴出水来一般。
    坐在左侧的一位年长理事率先打破了僵局道:“最直接的办法,是公开评审过程。向各大媒体开放旁听名额,用绝对的透明度来堵住大眾的嘴。”
    “绝对不行!”
    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位短髮理事立刻拍著桌子,激烈反驳道:“闭门评审是芥川赏几十年来的铁律!如果因为一次室田的丑闻就打破传统,这等同於向全社会变相承认,我们过去几十届的评审全都有见不得光的猫腻!”
    “你这不是在救火,是在往火场里泼汽油,只会引发更大规模的信任雪崩!”
    “那就临时更换评委!把丸山义辅那个惹祸的蠢货撤掉,火速换一个和室田毫无牵连的、名声清白的评论家进来避嫌。”
    爭论声越来越大,言辞也越来越激烈。
    青烟繚绕中,菸灰缸里的菸蒂不知不觉堆成了小山,但每一个拋出来的提案,都在相互的推諉和权衡中被迅速推翻。
    此时会议彻底陷入了死胡同。
    长桌旁七个人的表情,从起初的愤怒与焦躁,逐渐在无可奈何的现实面前,化作了近乎绝望的死寂。
    就在这时——
    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一位理事,缓缓呼出了一口鬱结在胸中的浊气。
    他是这里资歷最浅的与会者,年纪六十岁出头,但在这种论资排辈极其森严的顶级官僚机构里,他依然是两年前才被破格提拔进核心层的“新生代”。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提案。”
    他的音量並不高,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个方案可能有些出格,甚至会打破我们长久以来的潜规则。但我认为,这是目前唯一能从根本上挽救芥川赏公信力的死局破法。”
    隨著话音落下,唰地一下,长桌前六位理事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了他,带著审视与怀疑。
    “年轻”的理事顶著这股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双手在桌下死死攥紧。
    然后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出声说道:“我们可以破例邀请北原岩老师,出任本届芥川赏的特邀主审评委。”
    这一刻,会议室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紧接著被彻底引爆。
    “荒唐!”
    坐在佐渡川会长右侧的一位银髮理事猛地一巴掌拍在实木桌面上,茶杯里的滚水四溅。
    “他才出道两年!区区两年!在座的各位哪一个不是在文坛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当芥川赏的主审——这是在把我们所有人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更何况他本人就是上届的得主之一!得主反过头来坐在主审的位子上,这在日本文学史上有过半点先例吗?!”
    另一位理事也急红了眼,大声附和道:“我承认北原岩是个天才。但才华和资歷完全是两码事!”
    “芥川赏的评委席代表的不只是个人创作能力,更是几十年文学积淀的权威象徵。他太年轻,根本镇不住场子!”
    那位资歷最浅的理事安静地坐在原位,任由这些老前辈唾沫横飞地咆哮。
    直到反对的声浪渐渐平息,他才不疾不徐地打开面前的公文包,抽出一份整理好的简报,平摊在桌面上。
    “各位前辈教训得对,资歷確实重要。”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份资料上,目光如炬道:“但我想请各位,先直视几个无法反驳的事实。”
    “第一——北原岩是日本文学史上,唯一一位在同一年包揽芥川赏和直木赏的作家。注意,不是『之一』,是『唯一』。”
    “第二——《白夜行》目前的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三百万册,並且同时握有大江健三郎『平成时代的《罪与罚》』,以及松本清张亲笔致敬的双重背书。”
    “第三——《博士的爱情方程式》仅凭两万字的篇幅,在一周之內掀起了一场国民级的文化海啸,並以一种降维打击的姿態,直接终结了藤原慎吾和室田康平的文坛生涯。”
    说到这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眾人的脸上不断扫视著。
    “第四,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他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在室田康平的丑闻见报之后,全日本的读者对传统文学圈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
    “他们不再相信满嘴理论的评论家,不再相信高高在上的出版社,更不再相信我们在座的这些评委。”
    “但他们相信北原岩老师!”
    这句话宛如一记重锤,將会议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砸得粉碎。
    见眾人一时间未能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年轻理事环顾四周,做出了最后的陈词。
    “我说句僭越的实话。现在的局势,根本不是北原岩需不需要一个『芥川赏评委』的头衔来锦上添花。以他目前的销量底盘和读者口碑,他早就超越了传统奖项能够评价的范畴。”
    “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是——是公信力濒临破產的芥川赏,迫切需要借用北原岩的名字,来为整个评审体系作担保。”
    “如果今年的决选没有他的点头背书,无论你们把奖颁给谁,大眾都会认定那只是又一场圈內人分赃的噁心作秀。”
    “但只要北原岩老师坐在主审席上,以他在国民心中那份毫无瑕疵的绝对信誉。”
    “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是——是公信力濒临破產的芥川赏,迫切需要借用北原岩的名字,来为整个评审体系作担保。”
    “如果今年的决选没有他的点头背书,无论你们把奖颁给谁,大眾都会认定那只是又一场圈內人分赃的噁心作秀。”
    “但只要北原岩老师坐在主审席上,以他在国民心中那份毫无瑕疵的绝对信誉。”
    “他指出的那个人,就是毫无爭议的芥川赏得主。全日本没有任何人,敢提出半个字的质疑。”
    隨著话音落下,长桌旁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每一个老牌理事的脸上,都交织著难以言喻的挣扎: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这个后辈说的是唯一解。
    但骨子里根深蒂固的门阀观念,又让他们本能地抗拒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低头交出权杖。
    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最终,佐渡川隆嘆出了一口长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一般。
    这位七十多岁的文坛老將放下了手中一直死死捏著的钢笔,金属笔管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去请吧。”
    佐渡川隆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透著一锤定音的决绝。
    “以振兴会最高规格的名义,正式向北原岩老师发出邀请。”
    佐渡川隆疲惫地闭上双眼,隨后用著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不用你们去。我亲自登门。”
    第二天上午。
    新潮社,社长办公室。
    村田大郎和佐藤贤一併肩坐在真皮沙发上,对面正是满眼血丝的日本文学振兴会会长佐渡川隆。
    堂堂振兴会会长、日本文坛的泰山北斗亲自登门拜访一家出版社,这个举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局势的危急。
    这位平日里受尽圈內人顶礼膜拜的老人,此刻的姿態却放得极低,甚至透著几分难以察觉的卑微。
    他花了將近四十分钟的时间,將芥川赏面临的信任崩盘、评委会內部的走投无路、大眾舆论的失控,甚至昨晚会议的激烈交锋,毫无保留地全部倾倒在村田社长和佐藤主编面前。
    最后,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几乎放下了所有文坛身段的沉重语气道:“振兴会恳请北原岩老师出任第103届芥川赏的特邀主审评委。”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村田大郎和佐藤贤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在这短短的一秒钟里,这两位见惯了出版界大风大浪的高层,竟然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芥川赏的主审评委。
    在等级森严的日本文坛,这绝不仅是一个用来装点门面的虚衔。
    它代表著话语权的最核心。
    这意味著,北原岩將彻底跨过那道原本需要熬上二三十年资歷才能触碰的门槛,从一个“接受业內审视的创作者”,正式入主裁判席,成为“定义他人文学价值的裁决者”!
    “我代表新潮社……”
    佐藤贤一的嘴巴甚至比大脑反应更快,他几乎就要替北原岩一口將这泼天的权力应承下来。
    但话刚说到一半,他的舌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凭空蛰了一下,猛地剎住了车。
    佐藤贤一猛地想起,以北原岩的性子,这事能不能成还两说,到了嘴边的豪言壮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佐渡川会长,这件事……请恕我们无法替北原老师做主。”
    佐藤贤一深吸了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道:“请允许我现在就拨通他公寓的专线。这种级別的邀请,必须由您亲自向他陈述。”
    佐渡川隆郑重地点了点头。
    佐藤贤一转过身,拿起办公桌上的黑色座机,以极其谨慎的动作拨出了那串熟悉的號码。
    “嘟——嘟——嘟——”
    三声过后,电话接通了。
    “餵?”
    北原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
    “北原老师,我是佐藤。我现在在社长室。”
    佐藤贤一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声音压得很低到:“日本文学振兴会的佐渡川会长亲自来到了新潮社。有一件关乎行业未来的要事,想直接跟您商榷。”
    接著佐藤主编用最简练的措辞,將振兴会目前的死局和那个破天荒的请求匯报了一遍。
    隨后,他双手捧著座机话筒,恭敬地递给了坐在对面的佐渡川隆。
    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接过话筒,儘管隔著一条看不见的电话线,但他几十年的修养还是让他本能地摆出了最郑重其事的姿態。
    “如今振兴会已经没有能力靠自己去填补这个窟窿了。大眾对我们的评审体系,已经不抱任何期待。”
    “但他们信任您。”
    佐渡川隆在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苦涩与自嘲。
    “所以我今天舍下这张老脸,来向您求援——如果您愿意破例出任本届芥川赏的特邀主审评委,用您在国民心中的公信力和绝对的眼光,来为这一届的决选名单作担保……”
    说到这里,佐渡川隆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道:“这不仅仅是在挽救一个奖项。这是在给整个传统的纯文学界,保留最后的一丝体面。”
    阅读盛宴:海量图书、极致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