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晚上。
    京都大原,实光坊。
    远处的本堂传来尼僧们做晚课时低沉的诵经声。
    泽口靖子一个人在客室的榻榻米上静静地坐著,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窗外已经完全融入夜色的杉林。
    就在刚才,她通过寻呼台收到了经纪人的加急留言——“警报解除,你安全了。”
    堤义明不仅取消了明晚的饭局,还亲自下令以后绝不再联络。
    自己彻底得救了。
    但北原岩在昨天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却开始在她的脑海里不断迴响:“今天上午,会有一座大山直接砸在堤义明头上。”
    那座大山,到底是什么?
    泽口靖子在榻榻米上静坐了几秒,最终还是披上外衣走出了客室,来到了寺院公用的小茶间。
    茶间的角落里放著一台老旧的小尺寸电视机,平时是尼僧们偶尔看nhk新闻用的。
    她打开电视,调到了nhk的晚间新闻档。
    屏幕亮起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红色粗体字幕和嘈杂的画面直接扑面而来。
    “大藏省今日正式发布《关於控制土地相关融资的通达》……”
    “金融界大地震:各大银行全面收紧不动產贷款……”
    “西武集团等地產巨头面临资金炼断裂危机……”
    “堤义明会长紧急召开董事会,西武系股价今日遭遇恐慌性暴跌……”
    看著电视机上的內容,泽口靖子整个人僵立在老旧的电视机前,一动不动。
    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切换,西武集团总部门口被水泄不通的记者包围,各大银行的高管拒绝接受採访匆匆钻进轿车,经济评论员在演播室里用极其沉重的语气,分析著这份突发政策对整个日本地產行业的毁灭性打击。
    此刻泽口靖子看著“堤义明”这三个字被新闻主播反覆提及。
    而每一次提及时,旁边紧跟著的都是“资金炼断裂”、“紧急应对”、“帝国危机”这种触目惊心的字眼。
    泽口靖子站在老旧的电视机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此时她的心跳在胸腔里不可遏制地加速。
    这是一种在见证了恐怖能力后,產生的强烈震动与……嚮往。
    毕竟昨天的电话里,北原岩就说过堤义明將会没时间理会自己。
    当时她还將信將疑。
    而现在,电视里滚动播出的,正是堤义明的资本大厦崩塌后的滚滚浓烟。
    这是,泽口靖子看著屏幕,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北原岩那张年轻的面孔。
    在这个吃人的演艺圈里,女人想要生存,往往不得不依附於某种权力。
    堤义明那种自负傲慢的老派財阀,是试图强行吞噬她的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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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北原岩截然不同。
    他才二十多岁,不仅相貌出眾而且还才华横溢。
    如果说堤义明是她拼死也要逃离的悬崖,那么北原岩,就是她无论如何也想要攀附的参天大树。
    想到这里,泽口靖子的眼神渐渐变了。
    那层笼罩她半个月的惶恐与无助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i class=“icon icon-unie03d“></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人的清醒与野心。
    她不仅要报恩。
    她想要靠近他,抓住他,甚至……彻底走进那个男人的世界。
    啪的一声轻响。
    泽口靖子关掉电视机,在深山的夜风与低回的晚钟声里,转身走回客室。
    比起半个月前逃难进山时的踉蹌,她此刻的脚步,走得异常坚定。
    四月上旬,东京的樱花季已经接近尾声。
    经歷了“总量规制”核打击的日本金融界正哀鸿遍野,西武帝国的崩塌已经成了各大报纸財经版的常客。
    但这一切,都已经与泽口靖子无关了。
    结束了在实光坊整整一个月的清修,她提著简单的行李,终於回到了世田谷区的公寓。
    推开门,座机旁边的电话答录机正疯狂闪烁著红灯。
    不用听也知道,里面塞满了事务所社长焦急的询问,以及各路製片人闻风而动的疯狂邀约。
    但泽口靖子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走过去拔掉了电话线。
    接著她泡了一个很长的热水澡,彻底洗去这一个月来沾染的深山苦寒与线香气息。
    站在穿衣镜前,泽口靖子端详著自己,眼神里那被財阀围猎的惊惶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后的清明,以及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接著泽口靖子深吸一口气,重新插上电话线,拨通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的號码。
    “北原老师,我回东京了。”
    此时泽口靖子的声音比半个月前平静了许多,但细听之下,尾音里依然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之前的事情,我一直想当面向您郑重道谢。不知道您今晚能不能赏光,让我请您吃顿便饭?”
    电话那头传来了钢笔划过纸页的轻微沙沙声。
    北原岩停下了手中的笔,本想直接开口拒绝,但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出声回应道:“好。你定地方。”
    当晚,七点半。
    东京,神乐坂。
    春夜的微雨让神乐坂的石板路泛著幽暗的光泽。
    泽口靖子定的是一家隱匿在幽深巷弄里的高级料亭。
    这里没有显眼的招牌,只在木门前挑著一盏素雅的白灯笼。
    这家料亭不是那种苛求政商背景的顶级会员制俱乐部,但胜在绝对的私密与清幽。
    老板娘在神乐坂待了三十年,最懂得什么叫守口如瓶。
    当北原岩在身穿和服的仲居引路下,推开包厢的纸拉门时,泽口靖子已经提前半个小时到了。
    她今晚的打扮,可谓是费尽了心思的不留痕跡。
    泽口靖子今晚没有穿那种出席晚宴、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定礼服,也没有佩戴任何晃眼的珠宝。
    她选了一身剪裁极佳的米白色羊绒针织衫,搭配著垂坠感十足的深色长裙。
    乌黑的长髮不再像大银幕上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柔软地披散在肩头,妆容清透得几乎看不出粉饰的痕跡。
    此时的泽口靖子,洗净了《告白》里森口悠子那种令人窒息的阴冷,也卸下了国民女星高高在上的光环,坐在温暖的灯影下,透出一种惊艷岁月的温婉。
    “北原老师,谢谢您能来。”
    泽口靖子起身微微鞠了一躬,妥帖地引导北原岩入座,隨后挽起袖口,亲自为他斟满了一杯清酒。
    北原岩瞥了一眼桌上的酒瓶,是一支上等的纯米大吟酿,酒標上印著獭祭二字。
    “好酒。”
    “我在来之前,向角川书店的编辑打听过,说您比起威士忌,更偏爱口感柔和的日本酒。”
    “所以我特意托老板留了这支。”
    泽口靖子说得简单自然,但北原岩心里清楚,她为了这顿饭,显然下了一番用心的功夫。
    接下来,想必是有所求。
    两人落座,精致的怀石料理陆续端上。
    最初的氛围还带著些许客套的痕跡,但隨著酒杯的一次次碰撞,那层薄薄的拘谨逐渐在温热的酒香中消散了。
    泽口靖子聊起了自己在寺院里的生活:凌晨四点半的早课、抄到手腕发酸的心经,以及后山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杉林石阶。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这一个月反而是我这几年里过得最平静的时光。”
    泽口靖子低头看著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嘴角浮出一抹恬静的笑意道:“今天回到东京之后,反而觉得有些不適应了。太吵了。”
    北原岩端著酒杯安静地听著,偶尔点头回应一两句。
    隨后,泽口靖子將话题转向了北原岩的作品。
    “在寺庙里没什么娱乐,我就让经纪人把您出版过的所有书都寄了过去。”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的语气变得分外认真起来:“《绝叫》、《告白》、《铁道员》,还有《午夜凶铃》全系列……我全部读完了。一个月的时间,刚刚好。”
    北原岩闻言,微微挑了挑眉道:“在深山古寺里读《午夜凶铃》?泽口小姐的胆子倒是比我想像的要大。”
    泽口靖子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生动明媚,褪去了面对媒体时那种標准化的假面感。
    “確实被嚇到了。读到第二部贞子通过子宫復活那段的时候,我半夜去洗手间都不敢一个人走走廊。”
    笑意收敛后,泽口靖子的表情逐渐归於安静。
    “但是,全部读完之后,我对您的感觉……”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斟酌用词一般道:“不仅仅是作为演员对原作者的敬佩,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震撼。”
    她抬起头,目光澄澈而直白地注视著对面的北原岩。
    “您脑子里装的世界太庞大了。我演了这么多年戏,见过许多顶级的编剧和导演,但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能同时写出让人嚎啕大哭的《铁道员》,又能写出让人不敢关灯的《午夜凶铃》。”
    北原岩淡淡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酒过三巡。
    桌上的菜品已经撤下大半,第二瓶獭祭也见了底。
    此时泽口靖子的脸颊泛起了一层浅淡的酡红,微醺的眼神比刚才亮了几分,水波瀲灩。
    这时,她將酒杯轻轻放回桌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著头沉默了好几秒。
    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庭院里惊鹿敲击石块发出的篤、篤清脆声响。
    终於,泽口靖子重新抬起头,看向北原岩。
    “北原老师。”
    “嗯?”
    “我能问您一个私人的问题吗?”
    北原岩看著她脸上那种明显在鼓足勇气的神態,大概已经猜到了她想问什么。
    “你问。”
    泽口靖子微微咬了一下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您现在……”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道:“有交往的人吗?”
    这个问题在安静的包厢里悬停了两秒。
    北原岩端著酒杯,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液面上,隨后轻轻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
    泽口靖子闻言,眼睛在这一瞬间亮了一下。
    这抹亮光虽然短暂,却透著藏不住的希冀。
    “那——”
    此时泽口靖子的声音轻了半度,但语气反而变得更加篤定了。
    “北原老师,我可以坦率地说吗?”
    “从在剧组听您讲那个比喻开始,从在首映礼的走廊上追上您开始,从在京都的深山里读完您所有作品的那个晚上开始——”
    此时泽口靖子的目光直直地注视著北原岩,声音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一般道:“我对您的感觉,已经不只是敬佩了。”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北原岩看著面前这个全日本最炙手可热的顶级女演员,看著她脸上那种认真的、甚至带著一丝褪去所有防备的脆弱表情。
    北原岩放下酒杯,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但这抹笑容里透著一道不可逾越的边界感,不动声色地將所有曖昧的火苗掐灭。
    “泽口小姐,你今晚喝多了。”
    北原岩四两拨千斤地將话题推开,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长辈式的包容与调侃:“獭祭这种酒入口柔和,但后劲很大。”
    “明天早上醒过来,你大概会后悔今晚说的一半以上的话。”
    泽口靖子愣在了原地,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作为全日本公认的“昭和最后的美人”、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国民级女演员,只要她稍微露出一点示好的苗头,哪怕是暗示,都有无数的財阀权贵、顶级才子愿意为她趋之若鶩。
    不然的话,也不会让自己与他共进晚餐。
    可现在,自己几乎是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和骄傲,主动將一颗真心捧到了对方面前,却被一句轻飘飘的“你喝多了”直接挡了回来。
    在北原岩的眼里,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与魅力,难道真的就毫无吸引力吗?
    泽口靖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爭取些什么,但看著北原岩的眼睛,她突然明白,在北原岩面前,任何死缠烂打都是廉价的。
    她最终还是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然后低下头,嘴角露出一丝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苦笑道:“我没有喝多……”
    泽口靖子用极小的声音替自己辩驳了一句。
    但在这句微弱的辩驳之后,泽口靖子垂下的眼底,失落的情绪却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胜负欲。
    北原岩越是这样冷峻理智、越是不为自己的美色所动,她就越觉得这个男人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毕竟在这个虚偽浑浊,只要砸钱就能买到一切的名利场里,只有这样一座无法轻易攀越的高山,才真正值得自己去仰望和征服。
    接下来泽口靖子没有再继续纠缠。
    既然今晚的时机不对,那自己就继续等待下去。
    总有一天,自己要让北原岩心甘情愿的说喜欢自己!
    晚宴结束,將近十点。
    两人从料亭的侧门走出来,沿著神乐坂幽静的石板路朝停车点走去。
    四月初的夜风还带著一丝冬末的料峭,吹在脸上,有一种让人瞬间清醒的冷意。
    泽口靖子落后北原岩半步,一路无话。
    两人並肩走了大约三十米。她的经纪人开的车已经停在巷口等候,而北原岩的车则停在另一个方向。
    就在两人即將分別的路口,北原岩停下了脚步,开口道:“就到这里吧。早点回去休息。”
    “好的。今晚……多谢您的时间。”
    泽口靖子微微低头,將眼底复杂的情绪掩藏在夜色中。
    两人在昏黄的路灯下隔著半米的距离道別。
    就在这个瞬间,三十米外一辆熄火停在暗处的黑色轿车里,一支长焦镜头悄无声息地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探了出来。
    远处居酒屋里正好爆发出一阵醉汉喧闹的大笑声,加上初春夜风的呼啸,完美地掩盖了几声极其轻微的快门声。更新发布!书友们都去看了!“咔嚓——咔嚓——”
    在夜色的绝佳掩护下,无论是北原岩,还是泽口靖子,都对暗处的眼睛毫无察觉。
    泽口靖子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转身走向经纪人的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泽口靖子透过深色的车窗,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北原岩的背影。
    此时的北原岩已经转身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双手隨意地插在大衣口袋里,步伐不疾不徐的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清晨。
    全日本的娱乐报纸集体炸了锅。
    《东京体育》头版头条:“深夜密会!天才作家北原岩与国民玉女泽口靖子的危险之恋!”
    《日刊现代》:“独家偷拍!《告白》原作者与女主角深夜並肩漫步神乐坂——从剧组到臥室的距离有多远?”
    《周刊文春》更是生猛地抢发了一组四张偷拍照:两人从料亭侧门走出来的背影、並肩走在石板路上的侧影、分別时泽口靖子回头凝望的瞬间,以及北原岩独自离去的背影。
    照片的清晰度虽然带著粗糙的颗粒感,但那种深夜街头的氛围,足够让全日本的读者展开无限的遐想。
    而配文更是极尽煽情之能事:“据本刊独家消息,北原岩在《告白》拍摄期间曾多次亲赴剧组为泽口靖子讲戏。泽口本人在首映礼上更是当眾感谢北原岩『重塑了她的灵魂』。”
    “如今两人深夜在高级料亭密会,种种跡象表明,这位国民女星的芳心已暗许才子……”
    緋闻在二十四小时內,以摧枯拉朽之势席捲了整个日本。
    电视台的八卦栏目反覆滚动播放那几张偷拍照,嘉宾们兴奋地咀嚼著两人在剧组期间“可能发生的一切”。
    公眾彻底分裂成了截然对立的两派。
    一派狂热地支持这对“金童玉女”,认为天才作家配顶级女优,简直是日本演艺圈最完美的结合。
    而另一派主要由北原岩的纯文学拥躉组成,则表现出了强烈的排斥与文化傲慢。
    在这群自视甚高的文学殿堂守卫者眼里,北原岩是註定要名留日本文学史的天才,是高高在上、不可褻瀆的“先生”。
    而泽口靖子就算顶著昭和最后美人的光环,本质上也只是个混跡浮华娱乐圈的艺人。
    他们痛心疾首地向各大报社疯狂写信抗议,言辞尖锐而刻薄道:“北原老师是我们全日本的文学瑰宝,他的灵魂高度岂是娱乐圈的人能企及的?”
    “一个只懂在镜头前背台词的女人,根本配不上北原老师的绝世才华!请泽口小姐离我们的天才远一点,不要用娱乐圈的世俗玷污了先生的笔尖!”
    双方在居酒屋、茶水间以及各大报纸的读者来信栏里,吵得不可开交,热度甚至一度盖过了大藏省发布“总量规制”的新闻。
    在緋闻爆发的当天晚上。
    北原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白夜行》的原稿纸,正在构思桐原亮司少年时期在通风管里爬行的一个极其压抑的场景。
    这时,桌上的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岩停下手里的钢笔,拿起听筒。
    “餵。”
    “北原老师!”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清脆明快的女声。
    语速比一般人快了半拍,但每一个咬字都带著一种天然的清透感。
    听到这个声音,北原岩原本因为构思压抑剧情而略显冷淡的脸庞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温和的弧度。
    来电之人正是坂井泉水。
    “好久不见!我有个特別开心的好消息要告诉您!”
    坂井泉水的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道:“之前您帮我和织田老师敲定的那首出道曲,录音已经全部完成了!製作人长户先生说,最快八月份就能正式发售!”
    “而且织田老师说,这首歌的编曲效果比预想的还要惊艷,他说这首歌一旦面世肯定能……啊,对不起,我太激动了,说话太快了……”
    听著电话那头这个即將在几个月后以“zard”之名震撼整个日本乐坛的女孩,北原岩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出声道:“慢慢说。录音顺利就好,八月出道的话,宣传周期完全来得及。”
    “嗯嗯!长户先生说宣传企划已经在推进了。对了,北原老师,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当初和我一起去见织田老师,还有那首歌的旋律灵感……”
    “如果没有您的话,我现在大概还在录像店和模特碌碌无为呢。”
    “这是你自己的实力。”
    两人又围绕著出道准备的细节聊了几分钟。
    坂井泉水的语速始终很快,条理清晰,偶尔会因为说到某个让她特別振奋的编曲细节而拔高半度,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態了,又赶紧压低声音,发出一阵带著歉意与羞涩的轻笑。
    聊到最后,音乐的话题渐渐平息了下来。
    此刻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北原岩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咽口水般犹豫的呼吸声。
    然后,坂井泉水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但这一次,语速明显放慢了。
    那种明快天然的少女感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带著些许如履薄冰的试探:“那个……北原老师。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路边的报摊上,看到《周刊文春》了……”
    “那个……北原老师。”
    “嗯?”
    此时板井泉水的声音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一般道:“报纸上说,老师您……真的在和泽口小姐交往吗?”
    说到这最后几个字,板井泉水几乎是用气声挤出来的。
    北原岩靠在椅背上,听著电话那头故作轻鬆却又紧绷到了极点的语气,无声地笑了笑。
    “没有的事。”
    北原岩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完全是一副不值一提的口吻:“之前帮了她一个小忙,她请我吃顿饭道谢而已。”
    “媒体喜欢捕风捉影,不用当真。”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秒钟的安静。
    隨后,坂井泉水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啊……是这样啊。”
    短短四个字,语调却发生了一个无比生动的转折,前两个字还带著残余的屏息与试探,后两个字就已经彻底鬆弛了下来。
    尾音甚至不自觉地上扬,透著一股连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轻快。
    “那就好!我就说嘛,八卦杂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能信。”
    坂井泉水迅速將话题拉回了安全区域,仿佛刚才那个小心翼翼试探的女孩根本不是她。
    此时板井泉水的语速恢復了那种天然的明媚,声音里透著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道:“好啦北原老师,那我就不打扰您写稿了!”
    说完之后,板井泉水停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无比认真道:“八月份出道的时候,我一定会把工厂压製出来的第一张实体专辑,亲手给您寄过去!”
    北原岩听出女孩话语里沉甸甸的期盼,声音温和道:“好。我会把书房唱片架上最显眼的位置留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用力地点头声,带著一点隱约的鼻音:“嗯!晚安,北原老师!”
    咔噠一声轻响。
    通话切断。
    看著面前那张写了一半的《白夜行》原稿纸,北原岩笑著摇了摇头,隨后重新提笔。
    时间很快来到了四月中旬。
    东京,新高轮王子酒店。
    这里是第十三届日本电影学院奖,也就是日本奥斯卡的颁奖典礼现场。
    穹顶的巨型水晶吊灯將整个飞天厅照得亮如白昼。
    今天是整个日本影视界一年中最盛大的夜晚,名流云集,衣香鬢影。
    然而今年这一届,往年那种各大製片厂在台下暗流涌动的公关廝杀,彻底消失了。
    因为从提名名单公布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悬念就已经被提前终结。
    《告白》就像一头闯入羊群的史前巨兽,以一种毫不讲理的碾压姿態,將所有核心大奖尽数收入囊中。
    最佳影片——《告白》。
    最佳导演——市川崑。
    当这位七十多岁的昭和电影巨匠拄著手杖、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上台时,他在麦克风前依然保持著老派电影人的沉稳与得体。
    他先是按部就班地感谢了评委会的认可、投资方角川书店的支持,以及日夜奋战的剧组同仁与全体演员们。
    在致辞的最后,市川崑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分由衷的感慨道:“当然,一部好电影的根基,永远在於一个好故事。在这里,我要特別感谢北原岩老师,是他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绝佳剧本。谢谢。”
    说完,市川崑微微鞠躬,在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中转身走下台。
    很快,颁奖典礼迎来了今晚最大的高潮。
    最佳女主角。
    当颁奖嘉宾拆开信封,念出“泽口靖子”这四个字时,整个会场爆发出了几乎要掀翻穹顶的掌声。
    在无数追光灯的交匯处,泽口靖子从前排的主创席上缓缓站起身。
    身旁的经纪人敏锐地注意到,她提著裙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在眾人的注视下,泽口靖子走上领奖台,双手接过那座代表著日本女演员最高荣誉的沉甸甸的奖盃。
    她低头深深看了一眼杯座上鐫刻的名字,然后抬起头,迎著台下几百双业界最顶尖的目光,以及无数台正向全日本千家万户进行实时直播的摄像机,將奖盃轻轻贴在左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评委会的认可。谢谢市川导演的栽培,也谢谢角川书店的信任。”
    这是一段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標准开场白。
    但紧接著,泽口靖子停顿了一下。
    “但今晚,我最想感谢的那个人,並不在这份候选名单上,也不在今晚的会场里。”
    “我今天能以现在的姿態站在这里,全是因为北原岩老师。”
    泽口靖子的声音並不大,却透著特有的郑重:“是他创造了森口悠子,也是他在我陷入瓶颈的时候,用一句话帮我驱散了眼前的迷雾。”
    说道这里,泽口靖子微微低下头,脑海中浮现出北原岩在神乐坂的微雨中离开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温柔到让所有人失神的弧度。
    “没有北原老师,我或许至今仍只是一个在镜头前按部就班背诵台词的演员。”
    泽口靖子微微低下头,语气中带著不加掩饰的感激道:“是他笔下的灵魂,打碎了过去的我,又重塑了我。”
    这句话顺著电波,在全日本的电视网络里同步播散出去。
    在这个《周刊文春》刚刚爆出两人“神乐坂密会”緋闻的风口浪尖上,作为当事人的国民女星不仅没有讲半句避嫌的场面话,反而借著全日本最具分量的领奖台,献上了最郑重的致谢。
    这番话的分量与其中暗藏的坦荡,让偌大的会场在短暂的寂静后,再次涌起热烈的掌声。
    只是这一次的掌声中,多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台下那些前几天刚在娱乐头版上看过偷拍照的记者和嘉宾们,依然维持著礼貌而得体的微笑,视线却开始在彼此之间隱秘地交织。
    前排摄影区里,闪光灯亮起的频率明显变得密集了起来,在座的所有媒体人都心知肚明,明天各大报纸娱乐版的头条,在这一刻已经毫无悬念地敲定了。
    不出所料。
    第二天清晨,伴隨著《告白》横扫日本电影学院奖的新闻,泽口靖子那番带著强烈个人色彩的获奖感言,彻底霸占了全日本所有报摊的醒目位置。
    《读卖新闻》娱乐版头条:“影后桂冠下的隱秘情愫?泽口靖子领奖台深情致谢北原岩!”
    《女性自身》则直接用粗体大字狂欢:“『是他重塑了我』——国民女星无惧緋闻,顶峰告白天才作家!”
    连一向严肃的政经报纸,都在副刊的角落里留出豆腐块,探討起纯文学才子与演艺圈顶流结合的可能性。
    整个日本的民眾都在为这段呼之欲出的“才子佳人”戏码而沸腾。
    然而,作为这场舆论风暴绝对中心的男主角,北原岩对外界的狂欢毫无兴趣。
    清晨的公寓里,北原岩端著泡好的茶水,目光扫了一眼茶几上送来的几份报纸,隨后便隨手將它们翻面盖住。
    现在北原岩的脑子里只有《白夜行》里那条幽暗的通风管,装不下任何关於风月八卦的喧囂。
    但媒体的狂热並没有因为北原岩的冷漠而降温。
    相反,这种高高在上的沉默,反而激发了狗仔和记者们更强烈的窥探欲。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半个月里,整个日本的娱乐媒体几乎要把北原岩公寓的门槛踏破。
    採访邀约如雪片般涌来——各大电视台爭相做专访,顶级刊物排队上封面。
    但北原岩的回应,是一律拒绝,同时让佐藤贤一替自己挡下外界的喧囂,將自己彻底锁死在了书房里。
    此时窗外的东京,正在经歷泡沫碎裂后最惨烈的一个春天。
    企业倒闭的数字每天都在报纸上刷新,失业率的曲线开始以一种让人触目惊心的角度垂直攀升,街头的职安所门口排起了绝望的长队。
    而在这片正在缓缓沉没的土地上,在最高处的那间书房里,北原岩每天清晨九点准时坐到书桌前,直到深夜十二点才放下钢笔。
    《白夜行》的创作,正式进入了最后的衝刺。
    北原岩在原稿纸上编织的,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推理悬疑故事。
    桐原亮司和唐泽雪穗,在北原岩的笔下经歷了从七十年代到当下、跨越近二十年的时代更迭。
    每一个时代的宏大背景都不是廉价的装饰,而是直接將这两个人推向深渊的命运驱动力。
    七十年代大阪西成区底层的贫穷与暗疮,催生了那桩改变一切的原罪。
    八十年代经济起飞期的物慾横流,为雪穗提供了向上攀爬的染血阶梯,也为亮司提供了在通风管里苟延残喘的缝隙。
    而当下这个泡沫破裂开始,山雨欲来的压抑社会,则成了整个故事最终崩塌的完美引信。
    北原岩在忠实保留了前世记忆中那个经典內核的基础上,將自己对日本这个时代病变的冷酷解剖,毫不留情地注入了每一个字里。
    雪穗是那个表面光鲜的泡沫本身,美丽、精致、无懈可击,但內部早已是死寂的空心。
    亮司是被泡沫碾碎后藏在地表之下的时代代价,沉默、暴烈,永远不配在阳光下被看见。
    直到五月的一个平常午后。
    北原岩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將全书的最后一行字,重重地落在原稿纸上。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