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十二月中旬。
    新潮社拿到《绝叫》连载授权后,便直接动用日本出版界有史以来最疯狂,甚至堪称暴发户级別的宣发矩阵。
    在这个金钱似乎永远也花不完的1989年冬末,新潮社眼都不眨地砸下了数千万日元的真金白银。
    他们不仅买断了《读卖新闻》和《朝日新闻》的头版整版,甚至还破天荒地在富士电视台的晚间黄金档,插播了足足十五秒的文字悬念gg。
    这一刻,整个东京都被北原岩这三个字包围。
    涩谷全十字路口的巨型电子屏幕上、新宿地铁站堪称天价的换乘通道里,一夜之间掛满了极具视觉衝击力的巨幅海报。
    在黑红配色背景下,印著几行极具煽动性的宣发口號:平成魔王北原岩最新长篇巨製、剖开人性的极致悬疑、剑指直木赏的霸权之作……
    这种堪比財阀推销奢侈品的宣发阵仗,直接让整个日本文坛集体失语。
    毕竟之前从未有一个出版社能將宣发做到这种地步!
    此时刚入行的新人小说家,在路过新宿街头时,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仰望那张巨幅海报,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撼与深深的无力感。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一个手里还紧紧捏著退稿信的年轻作者喃喃自语,语气中透著深深的羡慕道:“明明大家都是在同样的原稿纸上写字,为什么我还在退稿……”
    而对於那些已经成名的业內同行来说,这种近乎蛮横的资源倾斜,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与危机感。
    在这种资源衝击下,时间很快便来到了新潮社在东京帝国酒店举办的盛大忘年会上。
    北原岩向来不擅这类交际场合,可如今《绝叫》已经完稿,再加上新潮社再三极力邀请,更是直言自己才是这场忘年会的主角。
    面对新潮社如此邀请,北原岩也只好答应出席晚宴。
    新潮社的忘年会位於帝国酒店,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作家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摇晃著高脚杯,一边进行著寒暄。
    “大泽老弟,听说你的新连载大纲交上去了?这次还是坚持写你那套冷硬派吗?”
    以社会派推理闻名的文坛前辈森村诚一端著酒杯,看向身旁还在苦苦坚持冷硬风格的大泽在昌,语气中透著几分前辈的关切。
    大泽在昌自嘲地笑了笑,抿了一口杯里的威士忌道:“大纲是交了,但编辑部的反馈很微妙。”
    “他们委婉地提醒我,能不能让主角少在新宿的破酒馆里喝闷酒,多去六本木的高级俱乐部转转。”
    “毕竟现在的读者,更喜欢看带著金钱滤镜的都市生活,谁还愿意看穷困潦倒的侦探在巷子里挨揍呢。”
    “这也怪不得编辑部现实。”
    一旁写冒险小说的船户与一晃了晃杯中的冰块,语气带著一丝成年人的清醒与无奈道:“你看看现在的日本,全民都觉得自己明天就能成为亿万富翁。”
    “在这个连空气都飘著香檳味的狂热期,沉重的东西是很难卖上价钱的。”
    森村诚一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宴会厅里那些推杯换盏的出版商,发出了一声嘆息道:“是啊,现在的人都在追求金钱,忙著顺应狂热,我们想安安静静写点刺痛人性的东西,阻力確实太大了。”
    几位作家聚在角落里,不大un交换著这个时代创作者所面临的共同困境与妥协。
    然而,就在他们感嘆著大环境的变化,为下一本书的商业元素髮愁时,宴会厅的鎏金大门被侍者缓缓推开了。
    当北原岩端著香檳走进宴会厅的一刻,原本喧闹的会场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接著无数道目光瞬间交织在他身上。
    这其中,有敬畏、有忌惮,更多的,则是一些成名作家们深藏在笑容背后的酸楚。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就在他们还在为如何迎合读者,如何寻找灵感而苦苦挣扎时,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让新潮社把小半年的宣发预算全部都砸在他的身上。
    这种堪称恐怖的资源倾斜,著实让同期作家无比眼红。
    面对周围那些心思各异的目光,北原岩神色平淡,径直走向大厅一角,只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待著。
    可还没等北原岩走远,三道熟悉的身影端著酒杯朝他走来。
    可还没等北原岩走远,三道熟悉的身影端著酒杯朝他走来。
    来人正是以写硬汉派和歷史小说闻名的北方谦三、高桥义夫和逢坂刚。
    上次北原岩遭遇业界舆论风波时,这几位文坛前辈曾出面在媒体上公开为他发声。
    也正因为那次交集,让北原岩与这三位作家的关係逐渐熟络。
    至於当初北原岩与高桥义夫之间的那点衝突,也早就隨著关係的熟络而隨之消散。
    “北原老弟,恭喜新作连载!新潮社这次搞出的阵仗,可是把我们这些老骨头都看呆了啊。”
    北方谦三爽朗地大笑著,没有丝毫前辈的架子,直接拿酒杯重重碰了碰北原岩手里的高脚杯。
    “可不是嘛,新潮社那帮平时抠抠搜搜的老狐狸,这次算是被你掏空家底了。”
    一旁的逢坂刚伸手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也跟著打趣道:“干得漂亮,就该这么折腾他们!”
    “对了,你这次的新连载叫《绝叫》吧?具体写了个什么故事?”
    这时高桥义夫此时也好奇地开了口道:“居然能让佐藤主编心甘情愿地砸下这么夸张的资源。”
    面对三位前辈善意的打趣与好奇,北原岩露出一丝笑意,便简单地聊起书里的情况。
    而在宴会厅不远处的角落里,刚刚在推理界崭露头角的宫部美雪,正默默注视著这一幕。
    同为社会派推理的创作者,看著这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年轻人,不仅拥有著业內难以企及的宣发资源,还能与北方谦三这些资歷深厚的前辈平起平坐、谈笑风生。
    宫部美雪的目光中既有对行业顶峰的嚮往,也切实地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同辈压力。
    就在北原岩回应高桥义夫的询问时,一道带著几分熟稔与古怪笑意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北原君,你这次可是让我等了好久啊!”
    来人是《帝都物语》的作者荒俁宏。
    这位在奇幻与博物学领域颇有建树的前辈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看著北原岩,语气里透著几分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北原君,我可是一直在等你的《午夜凶铃》第二部啊。”
    “这都快一年了,你连第四本新书都写完了,那捲录像带的后续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
    面对这位奇幻大师亲自下场的催更,北原岩眼中掠过一丝少见的无奈笑意。
    其实关於《午夜凶铃》第二部的大纲他早已构思完毕,只是这一年来连轴转的事情太多,才一直没有正式动笔。
    北原岩开口道:“让荒俁老师见笑了。其实大纲已经敲定了,等手头的事情忙完,很快就会提上日程。”
    “真的吗?”
    荒俁宏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但紧接著又话锋一转,带著几分惋惜嘆息道:“说实话,我还以为你会继续在奇幻恐怖的领域深耕下去。”
    “没想到你转头就去写社会派推理……就这么把你脑子里那些精妙的幻想暂时搁置,实在太可惜了。”
    这位性格隨性的前辈半开玩笑地凑近了一点,穷追不捨地问道:“既然大纲都有了,下个月能让我先看一眼第一章的原稿吗?”
    面对这位前辈像老顽童般的连环催稿,北原岩轻轻与他碰了碰杯,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给出了一个极具分寸感,却又滴水不漏的回答:“下次一定!”
    就在北原岩与荒俁宏举杯轻语之际,宴会厅前方的水晶吊灯缓缓变暗,主舞台上的聚光灯亮了起来。
    原本喧闹交谈的宾客们默契地停下了交谈,將目光投向了前方。
    隨后在眾人的注视下,新潮社社长面带红光地走上讲台,然后对著麦克风轻轻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各位同仁,晚上好。”
    社长的声音里透著泡沫时代特有的底气与从容。
    “回顾即將过去的1989年,这是日本经济腾飞的一年,也是我们出版界百花齐放、迎来了空前繁荣的一年。”
    “在这个纸张与文字依然能够激盪灵魂的时代,新潮社能够交出一份傲人的答卷,离不开在座每一位作家的呕心沥血,也离不开各家书店、渠道商的鼎力支持。”
    说到这里,社长举起手中的香檳,目光诚恳地环视全场道:“感谢各位这一年来的辛勤付出。”
    “展望来年,愿我们能共同见证更多传世之作的诞生。”
    “现在,请各位举杯——预祝我们在座的各位,明年更加辉煌。乾杯!”
    “乾杯!”
    全场数百只高脚杯在半空中交匯,清脆的玻璃碰撞声伴隨著醇厚的香檳酒香,將晚宴的气氛推向了第一个高潮。
    待眾人纷纷饮下杯中酒,大厅里的掌声与轻笑声稍稍平息后,社长微笑著退后半步,將主舞台的位置让了出来。
    在一阵更加热烈且带著几分熟稔的掌声中,佐藤主编端著酒杯,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麦克风前。
    作为常年奋战在出版第一线,直接与在座各位文学大脑对接的主编,佐藤主编的气场明显不同於社长。
    只见他单手扶著麦克风,发言中褪去了那些宏大官方的客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属於编辑的真诚与调侃。
    “社长刚才代表公司感谢了时代,也感谢了市场。”
    “那接下来……”
    佐藤主编举起手里那杯香檳,目光熠熠地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道:“请允许我这个天天催大家交稿,惹大家心烦的主编,借著各位手里的美酒,向今年为新潮社扛起销量和口碑大旗的几位重点老师,表达一点极其私人的敬意。”
    佐藤主编端著酒杯,目光精准地投向台下的几个方位道:“感谢森村诚一老师,您的社会派大作依然是新潮社最稳固的基石。”
    “感谢逢坂刚老师,您笔下的硬汉,让无数读者在浮躁的时代里看到了坚韧的灵魂……”
    他挨个点名致谢了几位文坛重镇,每一句恰到好处的捧场,都引来台下阵阵默契的掌声。
    隨后,佐藤主编的目光穿过人群,稳稳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北原岩身上。
    “最后,还要特別敬一杯我们最年轻的北原岩老师。”佐藤主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感谢您用一本《告白》,让全日本的读者感受到了极致的震撼。”
    “也希望接下来即將在《小说新潮》上开启的新连载,能为这个时代带来更加不一样的声音。”
    话音落下,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但这掌声背后,却交织著极其复杂且微妙的百態情绪。
    站在北原岩不远处的北方谦三、逢坂刚和荒俁宏等人,脸上带著由衷的高兴与讚赏。
    他们举起手中的酒杯向北原岩致意,真心实意地为这位才华横溢的后辈喝彩。
    而在人群的外围,那些还在底层苦熬,甚至连单行本都没出过几本的年轻作者们,目光中则是满溢著无法掩饰的羡慕与嚮往。
    此时在他们眼中,这个被主编亲自点名,被整个新潮社视作绝对王牌的年轻身影,简直就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然而,夹杂在人群中央的许多成名作家们,气氛却显得有些异样。
    他们虽然手上维持著极其体面的鼓掌动作,脸上也掛著无懈可击的客套微笑,但不少人摇晃酒杯的手指却微微颤抖著,眼神深处更是翻涌著难以名状的酸楚。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北原岩出道还不满一年,究竟凭什么能深得佐藤主编如此器重。
    至於北原岩名下的《午夜凶铃》、《告白》和《情书》,在这些惯於文人相轻的同行眼中,终究还是能挑剔出些许毛病的。
    隨后,佐藤主编遥遥地对著北原岩举起酒杯,语气郑重道:“敬文学,敬在座的各位老师!”
    没有冗长的颁奖,也没有虚头巴脑的仪式,这种纯粹靠著主编个人的江湖地位进行的口头表彰与敬酒,反而给足了作家们的体面。
    “接下来的时间,请大家自由交流。”
    佐藤主编笑著放下麦克风道:“今晚的香檳管够,各位尽情享受。”
    隨著轻柔的爵士乐再次响起,宴会厅重新恢復了推杯换盏的喧闹。
    北原岩在呆在角落看著其他作家们的交流,偶尔与过来敬酒的同行碰一碰杯。
    几个小时后,当夜色已深,大多数宾客都带著几分微醺的醉意时,负责统筹这场忘年会的主办人走上台,进行了最后的收尾。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感谢各位老师今晚的赏光。”
    主办人高高举起最后一杯酒,大声说道:“让我们以这最后一杯酒,预祝各位明年文思泉涌,预祝新潮社武运昌隆!”
    “乾杯!”
    “乾杯!”
    伴隨著最后一次整齐划一的祝酒声,这场象徵著新潮社底蕴的忘年会,终於在纸醉金迷中圆满散会。
    翌日清晨,在全东京的翘首以盼中,搭载著重磅连载《绝叫》的最新一期《小说新潮》,正式登陆各大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