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远盯著她刚写出的排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昭昭,库存满打满算,只够再开两炉,最多撑几天。万一这套国產材料代用方案达不到合格线,怎么办?”
    “调整配方比例,接著测。”
    顾昭昭头也没抬。
    “我是说万一。”
    顾承远追问:“如果连续几组都不合格呢?”
    顾昭昭这才停下笔,抬眼看向他。
    “三家一起做,还不行,就把纯化、过滤、灌装几道工序继续拆开。”
    她隨手合上那份趾高气扬的东洋合同。
    “缺哪一道工艺,就从全国找哪一道工艺最强的厂。缺设备,就组织设备厂改;缺检测手段,就让兰化先把检验规程立起来。”
    “这三项指標,没有哪一项是东洋企业独有的绝密专利。咱们国內以前不做,无非是用量少、成本高,各家的工艺又太散,谁也不愿意单独担这个风险。”
    “现在指標已经明確,中试线也兜得住。眼下要解决的,已经不是还能不能从国外买到。”
    温彻在一旁听得明白过来,小声接了一句:“是怎么靠咱们自己的厂子,把它做出来?”
    顾昭昭转头看向他,唇角略微扬起,手里的笔却重重点在排程表上。
    “对。”
    “而且从今天开始,是必须做出来。”
    顾承远低下头,看著纸上那三家国內工厂的名字。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难处。
    沪市有设备,津城有原料,兰化懂精製。
    过去三家天南海北,各做各的,连產品標准都凑不到一起。
    如今顾昭昭用一张试验排程表,把三家的设备、原料和工艺第一次接在了一起。
    顾承远拿起目录,在桌上拍了一下。
    “这事得上报。还得儘快把三家厂的负责人请过来,碰个头。”
    “协调会可以开,但暂时別提新型號高强度碳纤维。”
    顾昭昭抽出另一张空白採购单。
    “对外统一使用『t700扩產工艺改进』这个名头。採购总量不变,拆成三份,分走不同渠道。”
    魏长春忍不住插话:“东洋代理商那边怎么回?”
    “按原合同催交货。”
    “可他们已经要求重签了。”
    “咱们不同意。”
    顾昭昭说得很平静。
    魏长春急了:“那这批货十有八九拿不到了!”
    “拿不到,就让他们出具书面停供说明。”
    顾昭昭屈起手指,点了点合同末页。
    “违约责任怎么算、交货日期是哪天、质量標准是什么,一条一条跟他们核实。”
    “態度要诚恳,不要爭吵,也不能透露库存情况。”
    她把合同推到魏长春面前。
    “让他们继续相信,兰化正等著这批货开工。”
    温彻没忍住笑了一声。
    “明白了。咱们关起门来试国產材料,他们还守著旧合同,以为真掐住了兰化的命门。”
    “所以还要保留一份普通的t700扩產採购单。”
    顾昭昭把单据推给顾承远。
    “他们既然喜欢研究咱们的订单,就给他们一份看得懂的答案。”
    顾承远接过採购单,嘴里发出一阵低笑。
    “七千多兆帕的样品已经躺在试验柜里了,他们却还在猜咱们是不是要扩產t700。”
    “舅舅,別笑太早了。”
    顾昭昭抬眼看了他一下。
    “外围採购的变化这么快就传到了东洋企业手里,说明商业情报还有外泄渠道。”
    顾承远收起笑意,拿起电话记录。
    “未必是核心人员出了问题。外贸代理、设备供应商,甚至运输单位,都可能走漏消息。”
    “我这就去查。”
    ……
    与此同时,东京。
    铺著灰色地毯的会议室里,菸灰缸下压著几张华夏企业的名单。
    几名西装革履的经理围著一份採购增幅表,反覆核算上面的数字。
    “他们的过滤能力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五。”
    “检测夹具突然增加了两套。”
    “高纯溶剂的需求量也在反常上涨。”
    坐在主位的男人用指关节敲了敲“兰化”两个字。
    “他们要么在盲目扩大t700產量,要么是在试製强度更高的新產品。”
    有人探头问:“有合格样品的消息吗?”
    “没有准確情报。”
    “中试线规模呢?”
    “也不清楚。”
    男人冷笑著把停供方案拍进文件夹。
    “先提高报价,再要求他们补交最终用途和最终用户证明。”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要不转口保证。每批材料用在哪套设备上,也让他们写清楚。”
    “只要他们急著拿货,就一定会露出更多底牌。”
    会议室里,几名经理相互看了一眼,纷纷点头。
    他们並不知道,兰化仓库里的进口库存,几个小时前已经被彻底封存。
    三家国內化工厂,也已经被列入同一份进口材料代用攻关任务书。
    ……
    “铃铃铃——”
    联络点的电话突然响了。
    苏晓凛接通电话,听了不到半分钟,脸色便变了。
    她扯下记录纸,快步走到桌前。
    “外事部门急报。”
    苏晓凛把文件递给顾昭昭,语速明显加快。
    “美方正在推动巴统及其盟国,进一步收紧对华尖端材料和精密设备出口。”
    “东洋企业突然停供溶剂,恐怕不是单独行动。”
    文件一共有七页。
    前六页列满了有关国家和企业的动向,以及近期发生变化的合同。
    最后一页,是一张擬增列的对华出口管制物资清单。
    整整十二项。
    高纯溶剂、高精度检测仪器、特种树脂、砷化鎵材料、耐高温密封材料、精密轴承……
    值班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温彻脸上的笑已经消失。
    他重新摊开笔记本,握紧钢笔,逐项抄录名单。
    顾承远双手撑在桌边,目光停在“特种树脂”四个字上。
    新型號高强度碳纤维要用。
    整流罩要用。
    崑崙號的复合材料预研,同样绕不开它。
    这份名单卡住的不是一种材料,而是国內十二项关键工业配套。
    苏晓凛咽了口唾沫。
    “昭昭,要立刻通知秦司令吗?”
    “马上送报。”
    顾昭昭取过桌上的红色铅笔,从第一项开始往下看。
    高纯溶剂。
    笔尖落下,她在后面写了四个字:
    正在攻关。
    特种树脂。
    已完成代用。
    耐高温密封材料。
    已完成代用。
    精密轴承。
    已完成代用。
    红色笔尖继续向下移动。
    直到第六处批註落定,顾昭昭才停下。
    温彻看著名单上的红字,腰背一点点挺直。
    “他们准备一次卡住十二处要害。”
    “其中五项,我们已经解决。”
    顾昭昭的笔尖落在“高纯溶剂”后面的批註上。
    “第六项,正在攻关。”
    她放下铅笔,目光转向余下六项空白。
    顾昭昭將急报、东洋合同和三家国內工厂的资料叠在一起,装进档案袋。
    她在封面上一笔一画写下:
    【高纯溶剂进口代用联合攻关任务书】
    “铃——”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苏晓凛立刻接起电话。
    兰化封存库存的第一批抽检数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