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批数据优异，但单批次结果不能代表工艺稳定性。
顾昭昭在验收意见上逐条写下要求：
连续生產十个批次，每批次至少测试十个样品，共计一百组试样数据。
待均值、標准偏差、批间离散、延伸率和断口形貌全部达標后，方可申请t1000工艺定型。
写完，她把文件递给苏晓凛。
“苏姐姐，麻烦你明早送到中试线。”
苏晓凛接过来，仔细收进文件袋。
“放心，耽误不了。”
温彻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顾总工，一百组数据……是不是严了点？”
顾昭昭抬眸看他。
“材料不会因为我们赶时间，就自己变稳定。”
“可第一批已经够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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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更要证明，不只第一批漂亮。”
温彻把本子一合，琢磨片刻，恍然点头。
“懂了，单炉英雄不算英雄，批批能打才叫真本事。”
顾昭昭看了他一眼。
“你的小金句越来越多了。”
“那说明我进步得快。”
温彻顿时乐了，重新翻开本子，把这句话也飞快记了进去。
车抵达联络点时，顾承远的第二通电话已经接进专线。
值班员又把长空基地那一路並了进来，张怀国也在电话另一端等著。
话筒里风声不断，间或夹杂著机器运转的低鸣。
中试线今晚没人捨得走。
炉区的灯依旧亮著，刚从设备旁取下的炉温纸带还带著余热，边缘微微捲曲。
顾承远率先开口：“验收意见我收到了。十批次，一百组数据，就按你定的办。不过昭昭，你先给我一句准话——首批数据能不能写进內部简报？”
“能。”
顾昭昭顿了顿，把界限说得清清楚楚。
“可以写路线验证成功，不能写工艺定型。”
张怀国在另一端接过话，嗓音依旧硬朗。
“这个分寸对，喜报可以送，帽子不能乱扣。材料要上天，靠的是批次稳定，不是口號喊得响。”
顾昭昭將崑崙號预研文件摊开。
“还有一项，t1000列入崑崙號材料备选。”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了一瞬。
顾承远最先反应过来。
“崑崙號？航母？”
“嗯。”
顾昭昭拿起铅笔，在飞行甲板剖面图上圈出几个区域。
“飞行甲板主承力部分仍然使用特种钢，非主承力蒙板和次级加强构件，可以评估使用t1000复合材料。”
她沿著標记区域轻点了几下。
“按现有五万吨级方案初算，候选区域自身的结构重量有望降低百分之十五。注意，这个数字只针对替换区域，不代表整个上层结构。”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张怀国显然坐不住了。
“哪怕只是候选区域减重百分之十五，也值得做。”
“减轻上层重量，对降低舰体重心、改善稳性有利。”顾昭昭说，“但恶劣海况下的飞行作业窗口能增加多少，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模型、连接结构和环境试验，一个都不能少。”
顾承远的声音低了几分，多了些慎重。
“碳纤维上舰……国內同类舰艇上有先例吗？”
“没有。”
“风险呢？”
“单列预研，不进入主方案。先做环境適应性试验，数据合格，再谈下一步。”
顾昭昭又抽出一张纸。
“海洋盐雾、湿热、疲劳、振动、衝击，全都要测。材料在实验室里达標，只能证明它有资格出厂。能不能上舰，要让海洋环境的数据说话。”
顾承远那边立刻响起纸笔摩擦声。
“你是打算跟吴建华那边的晶片老化测试共用设备？”
“设备可以共用，標准必须分开。”
顾昭昭一边写，一边报出设备清单。
“盐雾箱、高湿箱、温度循环箱、振动台，全部列进同一张排期表。晶片测的是封装，t1000製成复合材料层合板后，测树脂基体、层间剪切和疲劳性能。”
她语气一顿。
“设备可以借，数据不能混。”
“这话得写进试验要求里。”张怀国当即拍板，“我明天协调设备。顾承远，你那边先安排层合板製备和试样切割，尺寸按顾总工给的来。”
顾承远答应得痛快。
“行！昭昭，试样尺寸今晚能给我吗？”
顾昭昭低头写下三组数据。
“十分钟后发电文。”
温彻站在旁边，看著她一边写t1000试样尺寸，一边在崑崙號剖面图上標註材料替换区域，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
“顾总工，別人是一项任务占一张桌，您倒好，一张纸上摆了三项国家重点工程。”
顾昭昭头也没抬。
“因为三项任务共用一条技术链。”
温彻愣了一下。
顾昭昭放下铅笔，指尖依次点过材料数据、战机方案和舰体剖面图。
“碳纤维减重，先影响战机航程，再影响舰体上层重量和稳性。舰体留出足够余量，烛龙才有条件开展上舰论证。”
“材料参数、飞机指標、舰船边界，不能分开看，必须放在一起算。”
值班室里一下静了。
电话那头，张怀国重重应了一声。
“明白。这段技术关係和试验边界，我明天写进会议纪要。”
“適用条件也要写清楚。”顾昭昭提醒，“不能只记结论。”
张怀国轻咳一声。
“知道，少不了你的前提条件。”
顾承远忽然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又怕影响炉区工作似的压低声音。
“昭昭，你舅舅我今晚算是明白了。咱们连熬四天跑出来的首批t1000样品，刚出炉，还没来得及捂热，就被你排进上天、下海、进航母的队伍里了。”
顾昭昭认真纠正。
“没有安排，只是进入预研队列。”
温彻在一旁小声嘀咕：“这话听著反而更忙了。”
裴凛抱臂倚在门边，淡淡道：“你可以先把做横幅的布省下来，裁成试样標籤。”
温彻扭头瞪他。
“你跟我的横幅过不去了是吧？”
“实用。”
“那叫气氛！气氛懂不懂？”
裴凛没再理他。
苏晓凛忍著笑，把整理好的电文纸放到顾昭昭面前。
“格式已经核过了。”
顾昭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无误后签下名字。
电文很快发出。
十批次稳定性验证。
一百组试样数据。
海洋环境適应性试验。
崑崙號结构减重预研。
每一行都不长，却像一枚枚钉子，將t1000的下一步牢牢钉在了任务表上。
首批样品才刚刚出炉，前方的路已经铺开。
……
夜里十一点二十，联络点的电话再次响起。
温彻接起来听了两句，神情立刻认真，转身把话筒递给顾昭昭。
“半导体所，吴建华。他说收到排期电文了。”
顾昭昭接过话筒。
吴建华的声音从线路里传来，背景中还夹杂著机器房的轰鸣。
“顾总工，盐雾箱后天临时空出一个窗口。你要往里塞碳纤维复合材料试样，就得在明早八点前，把试验矩阵、试样尺寸和夹持要求全送过来。”
他特意强调了一句。
“八点一过，我就排晶片。到时候可別说我没给你留机会。”
顾昭昭看了一眼桌上的电文副本。
“窗口留给我们。”
吴建华噎了一下，隨即哼笑。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设备空著也是浪费。”
“行，算你有理。”吴建华道，“后天上午，我等你们的样品。”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沉。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盐雾箱不认七千三百二十兆帕，也不认你们首批数据有多漂亮。进了箱，它只认扛不扛得住。”
顾昭昭握著话筒，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
t1000海洋环境適应性试验，后日首轮进箱。
笔尖停住。
她抬起眼，语气平静而篤定。
“正好。”
“我也只认数据。”
顾昭昭在验收意见上逐条写下要求：
连续生產十个批次，每批次至少测试十个样品，共计一百组试样数据。
待均值、標准偏差、批间离散、延伸率和断口形貌全部达標后，方可申请t1000工艺定型。
写完，她把文件递给苏晓凛。
“苏姐姐，麻烦你明早送到中试线。”
苏晓凛接过来，仔细收进文件袋。
“放心，耽误不了。”
温彻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顾总工，一百组数据……是不是严了点？”
顾昭昭抬眸看他。
“材料不会因为我们赶时间，就自己变稳定。”
“可第一批已经够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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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更要证明，不只第一批漂亮。”
温彻把本子一合，琢磨片刻，恍然点头。
“懂了，单炉英雄不算英雄，批批能打才叫真本事。”
顾昭昭看了他一眼。
“你的小金句越来越多了。”
“那说明我进步得快。”
温彻顿时乐了，重新翻开本子，把这句话也飞快记了进去。
车抵达联络点时，顾承远的第二通电话已经接进专线。
值班员又把长空基地那一路並了进来，张怀国也在电话另一端等著。
话筒里风声不断，间或夹杂著机器运转的低鸣。
中试线今晚没人捨得走。
炉区的灯依旧亮著，刚从设备旁取下的炉温纸带还带著余热，边缘微微捲曲。
顾承远率先开口：“验收意见我收到了。十批次，一百组数据，就按你定的办。不过昭昭，你先给我一句准话——首批数据能不能写进內部简报？”
“能。”
顾昭昭顿了顿，把界限说得清清楚楚。
“可以写路线验证成功，不能写工艺定型。”
张怀国在另一端接过话，嗓音依旧硬朗。
“这个分寸对，喜报可以送，帽子不能乱扣。材料要上天，靠的是批次稳定，不是口號喊得响。”
顾昭昭將崑崙號预研文件摊开。
“还有一项，t1000列入崑崙號材料备选。”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了一瞬。
顾承远最先反应过来。
“崑崙號？航母？”
“嗯。”
顾昭昭拿起铅笔，在飞行甲板剖面图上圈出几个区域。
“飞行甲板主承力部分仍然使用特种钢，非主承力蒙板和次级加强构件，可以评估使用t1000复合材料。”
她沿著標记区域轻点了几下。
“按现有五万吨级方案初算，候选区域自身的结构重量有望降低百分之十五。注意，这个数字只针对替换区域，不代表整个上层结构。”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张怀国显然坐不住了。
“哪怕只是候选区域减重百分之十五，也值得做。”
“减轻上层重量，对降低舰体重心、改善稳性有利。”顾昭昭说，“但恶劣海况下的飞行作业窗口能增加多少，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模型、连接结构和环境试验，一个都不能少。”
顾承远的声音低了几分，多了些慎重。
“碳纤维上舰……国內同类舰艇上有先例吗？”
“没有。”
“风险呢？”
“单列预研，不进入主方案。先做环境適应性试验，数据合格，再谈下一步。”
顾昭昭又抽出一张纸。
“海洋盐雾、湿热、疲劳、振动、衝击，全都要测。材料在实验室里达標，只能证明它有资格出厂。能不能上舰，要让海洋环境的数据说话。”
顾承远那边立刻响起纸笔摩擦声。
“你是打算跟吴建华那边的晶片老化测试共用设备？”
“设备可以共用，標准必须分开。”
顾昭昭一边写，一边报出设备清单。
“盐雾箱、高湿箱、温度循环箱、振动台，全部列进同一张排期表。晶片测的是封装，t1000製成复合材料层合板后，测树脂基体、层间剪切和疲劳性能。”
她语气一顿。
“设备可以借，数据不能混。”
“这话得写进试验要求里。”张怀国当即拍板，“我明天协调设备。顾承远，你那边先安排层合板製备和试样切割，尺寸按顾总工给的来。”
顾承远答应得痛快。
“行！昭昭，试样尺寸今晚能给我吗？”
顾昭昭低头写下三组数据。
“十分钟后发电文。”
温彻站在旁边，看著她一边写t1000试样尺寸，一边在崑崙號剖面图上標註材料替换区域，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
“顾总工，別人是一项任务占一张桌，您倒好，一张纸上摆了三项国家重点工程。”
顾昭昭头也没抬。
“因为三项任务共用一条技术链。”
温彻愣了一下。
顾昭昭放下铅笔，指尖依次点过材料数据、战机方案和舰体剖面图。
“碳纤维减重，先影响战机航程，再影响舰体上层重量和稳性。舰体留出足够余量，烛龙才有条件开展上舰论证。”
“材料参数、飞机指標、舰船边界，不能分开看，必须放在一起算。”
值班室里一下静了。
电话那头，张怀国重重应了一声。
“明白。这段技术关係和试验边界，我明天写进会议纪要。”
“適用条件也要写清楚。”顾昭昭提醒，“不能只记结论。”
张怀国轻咳一声。
“知道，少不了你的前提条件。”
顾承远忽然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又怕影响炉区工作似的压低声音。
“昭昭，你舅舅我今晚算是明白了。咱们连熬四天跑出来的首批t1000样品，刚出炉，还没来得及捂热，就被你排进上天、下海、进航母的队伍里了。”
顾昭昭认真纠正。
“没有安排，只是进入预研队列。”
温彻在一旁小声嘀咕：“这话听著反而更忙了。”
裴凛抱臂倚在门边，淡淡道：“你可以先把做横幅的布省下来，裁成试样標籤。”
温彻扭头瞪他。
“你跟我的横幅过不去了是吧？”
“实用。”
“那叫气氛！气氛懂不懂？”
裴凛没再理他。
苏晓凛忍著笑，把整理好的电文纸放到顾昭昭面前。
“格式已经核过了。”
顾昭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无误后签下名字。
电文很快发出。
十批次稳定性验证。
一百组试样数据。
海洋环境適应性试验。
崑崙號结构减重预研。
每一行都不长，却像一枚枚钉子，將t1000的下一步牢牢钉在了任务表上。
首批样品才刚刚出炉，前方的路已经铺开。
……
夜里十一点二十，联络点的电话再次响起。
温彻接起来听了两句，神情立刻认真，转身把话筒递给顾昭昭。
“半导体所，吴建华。他说收到排期电文了。”
顾昭昭接过话筒。
吴建华的声音从线路里传来，背景中还夹杂著机器房的轰鸣。
“顾总工，盐雾箱后天临时空出一个窗口。你要往里塞碳纤维复合材料试样，就得在明早八点前，把试验矩阵、试样尺寸和夹持要求全送过来。”
他特意强调了一句。
“八点一过，我就排晶片。到时候可別说我没给你留机会。”
顾昭昭看了一眼桌上的电文副本。
“窗口留给我们。”
吴建华噎了一下，隨即哼笑。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设备空著也是浪费。”
“行，算你有理。”吴建华道，“后天上午，我等你们的样品。”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沉。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盐雾箱不认七千三百二十兆帕，也不认你们首批数据有多漂亮。进了箱，它只认扛不扛得住。”
顾昭昭握著话筒，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
t1000海洋环境適应性试验，后日首轮进箱。
笔尖停住。
她抬起眼，语气平静而篤定。
“正好。”
“我也只认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