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閒带著铃鐺拐进一条上山的小路。
    路不好走,碎石多,铃鐺抱著胖橘深一脚浅一脚,雪花趴在她肩膀上被顛得耳朵一抖一抖。
    “老登,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看风景。”
    “看风景你隨便找个公园不行吗,非要爬山?”
    铃鐺喘著粗气,把胖橘往上託了托。
    胖橘被她顛得翻了个白眼,尾巴甩了一下,乾脆闭上眼睛装死。
    快到山顶的时候铃鐺觉得不对劲了。
    地面在抖。
    伴隨很闷很沉的震动,碎石从坡上往下滚,叮叮咚咚的,有几块砸在她脚边。
    “老登!地震了!地震了!”
    铃鐺立马惊呼起来。
    但黎閒却没有什么动作。
    “不是地震。这座山正在和另一座山融合,它在长大。”
    铃鐺愣了一下,低头看脚下的路。
    路確实变了,比她刚走的时候宽了,两侧的树也在往外挪。
    连根带土整个往外移,慢得几乎看不出来。
    “山在长大?”
    铃鐺不走了。
    她蹲下来,把胖橘放在地上,手掌贴著地面。
    地面在震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把手翻过来看看掌心,又贴回去。
    “山也有心跳?”
    “可能吧。”
    铃鐺把手收回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抱起胖橘继续往上爬。
    快到山顶的时候地面不抖了,铃鐺以为是世界融合暂停了,等翻过最后一块大石头,她整个人愣住了。
    山对面不是山谷,是一整片正在生长的平原。
    土地像被人从底下往上推,一层一层地隆起,又一层一层地摊平。
    河流从新生的裂缝里涌出来,顺著地势往下淌,匯成小溪,匯成小河,匯成一道道亮晶晶的水线。
    远处有一座山的轮廓正在形成,从地面慢慢拱起来,像一条蛰伏的巨兽正在伸懒腰。
    铃鐺抱著胖橘站在山顶,嘴巴张著忘了合上。
    “这就是世界融合?”
    “嗯。”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跟咱们的一样吗?也有树有草有水?”
    “有。但有些东西不一样。那边的树更高,草更密,一切都更原始。”
    雪花从铃鐺肩膀上探出头,红色的眼睛盯著那片正在生长的平原。
    它感觉到了。
    灵气。
    那股气息,那股它从出生就浸在骨子里的气息。
    那边是它的世界,那个它在凌云雪山脚下滚雪球、与伙伴一起闹腾、在爷爷身边撒娇的世界。
    它的爪子抓紧了铃鐺的肩膀,指甲陷进衣服里,身体在微微发抖。
    铃鐺感觉到肩膀上的痛感,侧过头看雪花。
    “雪花?你爪子抓疼我了。”
    雪花鬆开爪子,把脑袋埋进铃鐺脖窝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
    铃鐺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她不知道雪花为什么发抖,但她知道雪花现在需要她,这就够了。
    山对面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卢修斯蹲在那儿,黑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兜帽压得很低。
    他的目光越过那条正在变宽的河流,锁定在山顶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那儿,双手插兜,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旁边蹲著一个小丫头,怀里抱著一只橘猫。
    卢修斯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人就是之前让他连动都不敢动的人。
    他本想转身就走,但这个世界的变化太快了,帝国的情报网还没铺开,光靠他一个人,根本摸不清这个世界的底细。
    那个人的气息让人本能地想跑,但那人的身边又安静得过分。
    没有杀气,没有压迫,甚至没有任何侦察到他的感觉。
    卢修斯蹲在松树底下,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没动。
    他想起临行前陛下说的话。
    大陆正在跟一个未知的世界融合,帝国的版图隨时可能被新的陆地挤压甚至撕裂,必须有人先过去看看。
    过去了就不要怕,怕了就回不来。
    身为巴罗帝国第一骑士的卢修斯,自是义不容辞,主动请缨,进入裂缝。
    陛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现在他知道自己当时是吹牛了,但他不能跑。
    跑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兜帽往下拉了拉,从松树底下站起来。
    没往前走,就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旁边。
    隔著那条正在变宽的河,跟对面那个人遥遥相望。
    铃鐺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一抬头看到河对面站著一个黑袍人,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老登,那边有个人。”
    黎閒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点点头。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他在看什么?”
    “看我们。”
    “那不就是偷窥狂吗!”
    铃鐺把手里的树枝一扔,站起来叉著腰,朝河对面喊了一声:“喂!你谁啊?”
    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
    卢修斯看到那小丫头朝他喊了句什么,听不清,但从那叉腰的姿势来看,语气应该不怎么友善。
    他没回应,也没走。
    他就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旁边,黑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腰间那把短刀的轮廓。
    铃鐺喊完等了一会儿,对面没反应,转头看黎閒。
    “老登,他是不是听不懂华夏语?你说他是不是水族人?不对,水族人的鰭在耳朵后面,他兜帽遮住了我看不见。”
    “他不是水族人。”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铃鐺又盯著对面看了几秒,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像个黑色的木头桩子。
    她把胖橘举起来,对准那个方向:“胖橘,哈他。”
    胖橘打了个哈欠。
    铃鐺把胖橘放下来,嘟囔了一句“没用的肥猫”,又转头看黎閒。
    “老登,他是不是在监视我们?”
    “可能是在监视这个世界。”
    铃鐺愣了一下,又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人跟她一样,也是个外来者。
    她的態度变了,不再叉腰瞪眼,把胖橘抱好,安安静静地站在黎閒旁边。
    卢修斯注意到那小丫头的动作变了。
    刚才还叉著腰像个炸毛的小猫,现在突然安静了,抱著那只橘猫站在那个人旁边,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远处正在生长的平原。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