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被关了二十年水牢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铁骨头,在这个傍晚,因为一碗兑了灵蜜的温水,再也忍不住的哭了。
    这一幕,
    將罗山嚇了一跳。
    “公输先生?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不用叫。”
    公输仇抹了一把脸,侧过身子,两只手撑在竹榻的边缘,想要起身。
    起不来。
    腿还是废的。
    可……上半身的力气在快速恢復,被锁了二十年的半步宗师气血翻涌起来,脸上的潮红变成了正常的血色。
    他做了一个罗山没想到的动作。
    公输仇从竹榻上翻了下来,用胳膊支撑著把自己挪到地上。
    然后,
    跪了。
    不,
    双膝已经碎了,
    跪不了標准的姿势。
    他是坐在地上,把上半身往前扑,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青石板上。
    “公输仇,公输家第八代传人,叩谢城主活命之恩。”
    罗山呆住了。
    “此后余生,公输家的手艺,悉听城主差遣。”
    第二下,额头磕出了声响。
    “不造杀器,不害百姓,这条规矩还在,但只要城主不让我做这两件事,让我造什么,我造什么。”
    第三下。
    额头上渗血了。
    罗山赶紧扑过去把他扶起来。
    “別磕了別磕了!我去叫城主!”
    “不用叫。”
    声音从影壁后面传过来。
    罗宇走了出来。
    其实,
    从罗山端著碗跑过来的时候,他就站在影壁后面了。
    白焰趴在影壁另一边,
    两只赤金虎瞳透过砖缝看完了全程。
    罗宇走到公输仇面前,蹲下来:“规矩你定,活我来安排,灵蜜你先喝著,后面会有更厉害的东西,哪怕是碎骨重生不是没可能。”
    “碎骨重生?”
    公输仇露出了震惊之色,
    不是,
    还有更好的?
    一剎那间,
    公输仇的桀驁没了,
    那种对所有掌权者的不信任,碎得比他的膝盖骨还彻底。
    “行。”
    公输仇深吸了一口气,道:“你给我材料,给我工坊,给我时间,我不会让你失望。”
    罗宇伸出手。
    公输仇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一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一只年轻而有力的手。
    握了两息。
    鬆开。
    “罗山。”
    “在!”
    “找块平整的木板来,再找几根炭笔,粗的细的都要。”
    “是!”
    罗山跑了。
    公输仇被扶回竹榻上,靠好,眼睛已经是有光了。
    二十年没画过图了。
    手痒。
    远处墙角,
    铁憨偷偷探出半个脑袋。
    “嗷?(老大,那罐子……还剩多少?)”
    大黄从旁边走过去,一爪子把铁憨的脑袋按了回去。
    “汪。(你的扣了十天,记性比鱼还差。)”
    “嗷!!”
    …………
    次日。卯时。
    天边刚泛白,
    州牧府前的大街上就响起了马蹄声和车轮碾压青石路面的声响,不是一辆车,是一长串。
    金翼从高空传来匯报。
    “唳。(老大,北面来了一队人马,三十二辆马车,车上拉的是空箱子和麻袋,还有二十几匹快马,打头的那辆马车里坐著一个女人,你猜一猜是谁?)”
    “谁?”
    “唳。(是大管家女主人。)”
    “林若雪来了?”
    罗宇从院子里的石凳上站起来,把手里吃了一半的饼塞进嘴里嚼完了,前天他就让金翼带信回罗城,通知林若雪带第一批接收团队过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星夜兼程啊。
    “罗山,去城门口接人。”
    “是!”
    罗山顛顛儿跑了。
    大约一刻钟后,车队从北城墙那个还没来得及修的五十丈宽的缺口进了城。
    打头的马车帘子掀开,
    林若雪探出头来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经歷了三重变化。
    第一重:看到了五十丈的城墙缺口和地面上深可没膝的熊掌印。
    微微挑眉。
    第二重:看到了主街上被熔化的铁水拒马残跡和烧焦的路面。
    眉头鬆了,嘴角抿紧了。
    第三重:看到了州牧府门口蹲著的十一米高的铁憨,正在用爪子拍苍蝇。
    表情恢復正常了。
    “停车。”
    林若雪跳下马车的动作很利落。
    一身深蓝色的窄袖长衫,腰间束了一根细皮带,头髮用银簪挽成一个干练的髻,整个人的气质就是能杀能算会管帐的女强人。
    “相公。”
    “辛苦了,一路赶过来的?”
    “嗯,前天午时接到金翼传信,当天下午就出发了。”林若雪的目光扫了一圈州牧府的院子,发觉都被清理了一番,隱隱约约的还能够闻到血腥味。
    没多问。
    她太了解罗宇了,澜沧一族应该已经完犊子了,现在她期待的是另一件事。
    “宝库呢?”
    三个字,乾脆利落。
    罗宇笑了一下。
    “跟我来。”
    ……
    宝库。
    准確说,
    是宝库被搬空之后的残余部分,
    罗宇的灵兽空间只装了一部分值钱的,比如:白银、金锭、灵药、功法、寒渊铁、珍宝;再加上澜沧一族百年积累的体量太大了,好东西还是很多很多的,什么粮食储备、布匹丝绸之类的更是数不胜数……
    罗宇先带林若雪看了新发现的一个仓库。
    第一间仓库,粮食。
    门一推开,
    稻米的香气扑面而来。
    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垒成了墙,从地面一直堆到了房梁。
    “精米大约十八万斤,粗粮二十二万斤,另外还有各类干肉、醃菜、酱料若干。”罗宇指了指角落里的三十几口大缸,“那三十多缸是澜沧一方的私藏,八十年的老酒,我没动,你看著处理。”
    林若雪走进去,手指在最近的一个粮袋上按了按,抓起几粒米放在掌心看了看。
    “上等的澜沧稻,比关山镇的精米好一个档次。”
    “对,澜沧江两岸是產粮区,水田出好米。”
    第二间仓库,兵器和甲冑。
    推门。
    刀、枪、剑、戟、弓弩、箭矢,分了八十几个架子摆得规规矩矩,有些已经锈了,有些还泛著寒光,靠墙最里面一排是盔甲,铁甲和皮甲各占一半,总数大约八百多套。
    “品质参差不齐,好的能用,差的回炉重造,让王铁和熔铁挑拣。”
    第三间仓库,布匹和杂货。
    绸缎、棉布、麻布,顏色从素白到暗红,码了两百三十多卷,还有一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瓷器、铜器、漆器,都是州牧府日常用度的储备。
    林若雪一间一间看过去,嘴里没说话,可脑子里的帐已经在飞速地算了。
    从仓库出来之后,
    罗宇带她去看了澜沧州牧府的帐房。
    帐册堆了半间屋子。
    户籍、税册、田亩册、商铺契书、水军编制册……这些才是真正的大头。
    林若雪翻开最上面的户籍册,扫了几页,手指在一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沿江四郡,登记在册的总人口……十六万三千七百人。”
    罗宇点头。
    “加上罗城现有的四万一千多人,再算上雄关郡那边张宏达管辖的区域……”林若雪合上册子,抬头看著罗宇,略带激动的说道:“相公,咱们的家底……厚了。”
    这六个字她说得声音发颤。
    从罗家庄那间破茅屋开始,到澜沧江上中游全线、沿江四郡、十四万人口、堆成山的金银粮食,不到一年的时间。
    “別急著高兴,有钱有人不等於有基业。”
    罗宇没接话,从怀里掏出那张炭笔画的地图铺在桌上,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罗城出发,沿著商道一路往南,穿过雄关郡,越过关山,直达澜沧江北岸。
    “这条路,是罗城和沿江四郡之间的生命线,走陆路,单程得十天,走水路,从澜沧江支流绕一圈,得半个月,太慢了。”
    林若雪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你的意思是打通一条快速通道?”
    “对,陆路修官道,缩短到四天;水路那边,我让澜渊和神龟配合,把几个关键河段的暗礁和淤泥清掉,加上造船,水路爭取缩到五天。两条线並行,物资和人员才能高效流通。”
    林若雪的脑子已经在盘算了。
    “修路要人,四郡的百姓刚经歷完政权更迭,人心未稳,如果直接徵调民夫,容易出事。”
    “所以让天工和金晶先上。”罗宇想了一下,才沉声道:“天工的河狸群负责路基和桥樑,金晶的蚁群负责清障和平整路面,先把主干道框架搭出来,再让百姓按照以工代賑的模式参与后续。”
    “以工代賑?”
    “对,干活的管饭,干得好的发粮,特別卖力的给灵蜜兑水喝……当然量不大,意思意思就行。”
    林若雪的嘴角略微的出现了一抹弧度。
    嘻嘻,
    这个办法可以啊?
    灵蜜兑水,一滴灵蜜兑一碗水,药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架不住名头大啊。“城主赏的灵蜜”:这六个字往那一摆,比发百斤粮食的激励效果都强。
    “还有一件事。”
    罗宇从桌上拿起一卷绢帛递过去,“沿江四郡的管理,暂时交给你统筹,人事、財政、税收、防务,全部对你匯报。”
    林若雪接过绢帛,展开看了一眼。
    是罗宇亲笔写的任命文书,虽然字跡不太好看,但內容条理清晰,权责划分明確。
    “我一个人管不过来。”
    “你又不是一个人。”
    罗宇想了一下,才笑嘻嘻的说道:“罗山管外务,罗坤管內务,张宏达在雄关郡盯著,四郡的原有官吏里挑几个靠谱的留用,再从罗城调一批识字的过来充实中层,你管总。”
    “嗯。”
    “对了,还有一个人。”
    罗宇把公输仇的事说了。
    从水牢里救出来,公输家第八代传人,半步宗师的底子,膝盖碎了,但吃了灵蜜之后有了恢復的跡象,今早已经认主了。
    林若雪听完,目光变了。
    “公输家?大荒第一造船与机关世家的公输家?”
    “你知道?”
    “怎么不知道。”
    林若雪的语速快了,“大荒鼎盛的时候,公输家给朝廷造了十艘百丈巨舰,至今还停在京城的皇家码头上。他们家的机关术更厉害,据说能造出自己会动的木牛流马、能自动上弦的连弩台,后来王朝走下坡路,公输家就销声匿跡了,谁都以为他们全家死光了。”
    “没死光,还剩一个。”
    “一个就够了。”林若雪的眼睛亮了起来,“相公,这个人比十万两银子值钱。”
    “我知道。”
    罗宇把地图捲起来,“所以你明天回罗城的时候把他一起带上去,还有这个……”
    说著,
    罗宇拿出了一坨寒渊铁矿石。
    墨蓝色的矿石在阳光下泛著水波纹般的冷光,气温都跟著降了半分。
    林若雪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这是什么?”
    “寒渊铁。澜沧江深处特產的水属性矿石,硬度接近星纹钢,自带减速和侵蚀效果。”罗宇补充道:“全给公输仇,让他和王铁、鲁安、天工、熔铁、小金好好配合,我要的第一件东西不是战船。”
    “是什么?”
    “商船,一艘能在澜沧江上横著走的超级商船。”
    林若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矿石粉末。
    “多大的?”
    “越大越好,能装粮食,能装矿石,跑一趟顶別人跑十趟。”
    “那得很大。”
    “嗯,所以给公输仇足够的材料和人手,让他放手去干,別催他,手艺人有手艺人的节奏。”
    “明白。”
    至於战船,根本就不需要,因为……有澜渊和神龟在,水上基本无敌,哪怕是宗师境的武者出手,也会吃瘪。
    两人从帐房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铁憨蹲著一动不动,两只小眼睛盯著储物间的方向,灵蜜罐子还在那里。
    大黄趴在铁憨旁边监视。
    “汪。(別想了。)”
    “嗷。(我没想。我在算日子。今天第几天了?)”
    “汪。(第二天。还有八天。)”
    “嗷……”
    铁憨的熊头往下一耷拉,砸在了地上,闷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