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分钟后,苏緋烟赶到总部医疗室。
    她站在诊疗床前,盯著陆离右手那圈纱布看了足足十秒。
    陆离第一次觉得,右手这点伤可能比天台上的爆破装置更危险。
    “医生。”
    苏緋烟没有碰纱布,只冷声问道:“包扎合格吗?”
    隨队医生重新检查了一遍。
    “伤口已经闭合,鬆紧也合適。频繁拆换反而容易刺激伤口,今晚保持乾燥就行。”
    苏緋烟这才收回视线。
    她没拆,也没重新包。
    只是把陆离的右手放回无菌垫上,语气平静得让他后背发凉。
    “右手停工两天。”
    “今晚的三千字说明改成口述,老周负责转写。你只需要把昨天违抗命令、擅自进入货梯通道的每个步骤,完整復盘一遍。”
    陆离老实点头。
    【还好,不用手写。】
    【但为什么听起来像事故调查加男德答辩?】
    苏緋烟看了他一眼。
    “如果內容不完整,就六千字。”
    陆离瞬间闭嘴。
    昨晚的医疗室监控,也被老周以最高权限加密封存。
    第二天下午,叶凡被依法刑事拘留,完成伤情处理后送押看守所。
    江海市局发布了第四份警情通报。
    环球写字楼七层缴获的遥控器、废弃洗车房找到的通讯残骸、苏氏总部两处爆点,以及灰袍老者的初步口供,完成了阶段性关联印证。
    与星曜旧spv、assetlist有关的资金流水和电子数据,则在上午九点正式移交京城经侦专案组。
    叶凡落网,不代表所有案件已经结束。
    但江海这边的专项协查,终於进入收尾阶段。
    下午三点,市府第三联合办公楼五层小会议室。
    杨凝冰和陆离隔著会议桌相对而坐。
    会议室大门敞开。
    门外左侧是市府监督法务,右侧是苏氏法务代表。
    两台摄像设备分列会议室前后,音画同步,机位交叉。
    门边还摆著一张侧桌。
    刘清语坐在那里,面前分別放著市府和苏氏两份会议纪要模板。
    “三双制度”,一项没少。
    走廊尽头,白小鹿坐在蓝色等候椅上。
    她的黑色巨锤靠在腿边,锤柄上贴著封条,左手抱著一袋薯片,右手拿著滷鸡腿。
    她不关心什么专项协查。
    她只负责两件事。
    看住饭票,以及等食堂开晚饭。
    会议议题只有一项。
    文娱资本专项协查阶段总结。
    陆离右手缠著纱布,只用左手翻阅材料。
    杨凝冰坐在主位,深灰色西装扣得严整,头髮也梳得一丝不乱。
    她检查完最后一页附件,拿起黑色签字笔。
    以往需要她签署的文件,无论轻重,她很少犹豫。
    可这一次,笔尖落下得很慢。
    纸页最下方写著一行黑体字。
    “本次阶段协查正式结束,临时顾问聘期终止。”
    杨凝冰看了那行字几秒,最终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杨凝冰。
    三个字端正、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合上文件,將报告推到陆离面前。
    “结项报告已签。”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
    “从本次会议结束起,你不再担任文娱资本专项协查临时顾问。”
    陆离点了点头。
    “明白。”
    “这段时间辛苦了。”
    “职责范围內,应该的。”
    正式议题到此结束。
    刘清语在门外的纪要上標註时间,门內外的摄像设备仍旧正常运行。
    按理说,杨凝冰现在应该起身离开。
    可她没有动。
    她的手还按在报告封面上,指尖微微收紧。
    片刻后,她抬起头。
    “陆离。”
    没有“顾问”。
    也没有任何公职称呼。
    陆离下意识坐直了些。
    “杨市长?”
    杨凝冰看著他。
    她眼底没有平时开会时的审视,也没有处理案件时的锋利。
    只有一丝少见的迟疑。
    “正式议题已经结束。”
    她先强调了这一点,像是在提醒陆离,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想问你一个与协查无关的问题。”
    陆离眼皮一跳。
    【这句话怎么听著这么危险?】
    【门外双法务,前后双摄像,清语还拿著两份纪要。】
    【杨凝冰,你应该不会在这种地方给我上超纲题吧?】
    杨凝冰听见了。
    她放在桌面的手缓缓鬆开,却没有收回刚才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坐在现在的位置上。”
    “你也不再以苏氏特助、专项顾问的身份站在我面前。”
    她停了一下。
    “没有协查,没有红头文件,也没有这些程序和记录。”
    “到那个时候,你会怎么看我?”
    会议室忽然安静下来。
    走廊尽头,白小鹿“咔嚓”一声咬碎了薯片。
    陆离的大脑空白了半秒。
    【不是。】
    【真是超纲题?】
    【而且还是不给复习范围、直接计入总成绩的那种?】
    【这段录像要是让緋烟看到,我今晚的復盘报告怕不是得从三千字扩成三万字。】
    陆离本能地想打个哈哈。
    宗师级茶艺里,至少有二十种既不正面回答、又不让对方难堪的话术。
    可他一个都没用。
    他看著杨凝冰眼角下那颗泪痣,又想起她在天台入口红著眼眶的样子。
    想起她明明偏头痛发作,却还要撑著开会。
    也想起荒古圣体的气血进入她经脉时,那股盘踞在风池穴附近的寒意。
    陆离沉默几秒,终於开口。
    “如果真有那一天。”
    “我会先把你当成杨凝冰。”
    “不是杨市长,也不是专项组负责人。”
    杨凝冰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陆离继续说道:“然后我大概还是会觉得,你是我见过最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偏头痛、失眠、低血糖、长期过劳。”
    “明明身体已经撑不住了,还总觉得休息是在浪费时间。”
    他说到这里,语气慢慢放轻。
    “你习惯拿规章和责任逼著自己往前走,好像只要事情没处理完,你就不能停。”
    “可你不是机器。”
    “你也是人,会累,会疼,也需要有人提醒你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杨凝冰静静看著他。
    陆离没有移开视线。
    【如果真没了那些身份,我大概还是会担心她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也还是会在她头疼的时候,想办法让她好受一点。】
    【这种事,跟红头文件好像確实没什么关係。】
    杨凝冰听见了。
    她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鬆下来。
    过了几秒,她低头看向已经签好的结项报告。
    “原来在你眼里,我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陆离谨慎回答:“从现有客观证据来看,是的。”
    杨凝冰抬眼。
    “你倒是诚实。”
    “正式场合,不敢作偽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