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见心
    文华阁內,唯有一站烛灯不灭。
    秦教諭手捧一卷竹简,正读的入神。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见是余庆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不由得放下手中竹简,笑道:“怎的?都快睡下了,还跑到老夫这里来做什么?”
    余庆顾不上寒暄,几步走到案前,神色郑重地从怀中掏出一枚泛著温润红光的玉简,双手递了过去。
    “秦老,您见多识广,还请帮晚辈掌掌眼,这东西————究竟有何玄机?”
    这玉简正是离別之时,江一心依约赠予他的。
    当时在灵湖宫外,那位江仙子倒是出乎意料的爽快。
    “这《三昧真火诀》並非什么不传之秘。”
    当时的江一心一袭红裙,立於飞舟之上,神色坦荡,“那位化神真君传下此法,本就有广撒网、觅真龙的意思,甚至曾言此法不禁外传。也就是因为修炼条件太过苛刻,才导致真正修成者寥寥无几。”
    “不过————”她话锋一转,指了指余庆手中的玉简。
    “也不瞒余道友。我要给你,自然不会是那种隨手便能找到的原本。”
    “给你的这一份,乃是我长青门一位金丹老祖亲自批註过的注释本。其中关於內火”与心火”的诸多註译与推演,却是外界没有的。”
    此刻,秦教諭接过玉简,神识微微一探。
    起初,他神色还颇为隨意,但仅仅过了片刻,他那两条寿眉便微微一抖。
    “这————这是《小三昧经》?”
    “《小三昧经》?”
    余庆也是眨眨眼才反应过来这应当是法诀的另一个名字。
    “最开始就是小三昧经,这个三昧真火诀反而是那位大人后来取的。”
    秦教諭解释了一句,又继续看了下去。
    余庆听过之后,虽然觉得那真君大人取名的水平確实不咋样,但转念一想——
    这取名《三昧真火诀》,想来也是为了传法的缘故吧————
    起码在没接触过修行的人听起来后面这个名字会更深刻一些。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秦教諭才长出了一口气,將神识从玉简中收回,看向余庆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小余啊,你这运道————当真是没得说。这玉简中的批註字字珠璣,高屋建领,当是出自一位火法上有极深造诣的大修之手。比起咱们水府库房里收录的那份大路货抄本,强了何止一筹!”
    “库房里也有?”余庆一愣。
    “自然是有的。”秦教諭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书架深处,翻找出一枚略显陈旧的玉简丟给余庆。
    “那位真君传法天下,咱们水府好歹也是一方势力,自然也会收录。只不秦教諭摇了摇头,嘆道:“这《小三昧经》————”
    “虽然立意高远,直指大道,但对咱们水族而言,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大部分修士修炼此法,走的都是外求”的路子,去寻找天地间生成的异火火种,將其炼化入体。咱们水族天生水属,体內若强行纳入真火,无异於引火烧身,稍有不慎便是水火不容,爆体而亡。”
    说到这里,秦教諭指了指余庆带回来的那枚玉简:“而第二条路则是这上面重点敘述的“內求”之法。”
    “所谓內求,便是不假外物,以自身精气神为薪柴,以生民香火、灵界意象为引子,点燃自身的心火”。”
    “听起来似乎安全些但实际上难度也高啊————”
    秦教諭面色严肃:“其一,需有大毅力、大智慧,明心见性,方能感应到那虚无縹緲的心火之种。”
    “其二,需有神识与愿力支撑,否则心火一起,瞬间就会心力枯竭。”
    “而且————”秦教諭深深看了余庆一眼,“以此內求之法筑基,凝聚出的本命神通虽然名为三昧真火”,但因为是你以心火点燃,其威力自然不如那天生的火种。”
    “那是好是坏?”余庆忍不住问道。我个人倒觉得好一些,虽然不似那外求的杀伐神通,但也有安神定念之用。”
    他顿了顿:“但小余,我觉得吧,以你的天赋、根基,只要按部就班地修炼,日后即便不走这神通筑基的路子,自己慢慢来,成就也未必就低了。咱们水府之中,亦有几门契合水族的神通筑基之法,虽然立意不如这化神真君的法门高,但胜在稳妥,契合度高。”
    “这內火”三昧,你若只是想以此作为一种意象,触类旁通,倒也无妨。
    但若是真想以此筑基————老夫劝你,三思。”
    余庆听完,沉默良久。
    这一盆冷水,確实让他原本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
    但是————
    看了这么多经文,他却是知道,水与火,阴与阳。
    这並非是对立的死敌,而是相辅相成的两面。
    而且,想真正自立,还是得走出自己的道路才行————
    “秦老————我还是试著参悟一番吧。”
    余庆继续说道:“不过,晚辈所求,乃是一个借鑑”。
    “我看这批註中所言,心火者,神之明也。若能藉此法门,点燃心灯,照亮识海,即便不凝练真火,对晚辈的神识修行,亦或是对《还阳法》中那一丝纯阳”的领悟,应当都有莫大的好处。”
    “我不修火,我只修那一抹“阳和之意”!”
    此言一出,秦教諭愣住了。
    他盯著余庆看了许久,眼中的担忧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艷与讚赏“修意不修法,借假以修真————”
    秦教諭抚须长嘆:“好!好一个不修火,只修阳和之意!”
    “你能有此见地,说明你並没有被那化神真君的名头冲昏了头脑,而是真正走出了自己的路。”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老夫也不再多言。”
    “拿去吧,好好参悟。若是真让你走通了这条路————恐怕咱们这清涟水府,就要出真龙了。”
    辞別了秦教諭,余庆並没有急著回洞府,而是独自一人,慢悠悠地游荡在河底。
    四周水流潺潺,游鱼穿梭。
    他的心境,却前所未有的空灵。
    原本杂乱的思绪,在方才那一席话后,仿佛被一根线串了起来,豁然开朗。
    《太一生水》讲神气合一,演化天地。
    《还阳法》讲阴极阳生,死中求活。
    《小三昧经》讲心火燎原,炼化精气。
    这三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都在指向同一个终点——
    生命的升华,阴阳的统一。
    对於余庆来说,他是一条鲤鱼,天生极阴之体。
    想要化龙,想要得道,就必须补全那缺失的一半“阳”。
    但这“阳”,不是靠吞噬烈火得来的外物,而是要从自己这极阴、元阴的躯壳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修行最根本的,还是修自己。”
    一念至此,余庆只觉得识海之中轰然一震。
    整个人的气息,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股属於水族特有的幽深之感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和煦的阳和之气!
    这是真正入了道的徵兆!
    但真正入了这境界,反而一时明了。
    虽有些喜庆,倒也只在心中了。
    怀著这样的心思。
    余庆回到洞府,来到静室。
    盘膝坐下,他將那玉简贴在眉心,神识探入,开始细细研读那关於“內火”
    修炼的三大步骤。
    “內火修炼,首重明心”,次重炼气”,终至结胎”。”
    “第一步,明心见性。”
    “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欲点心火,必先扫除心中尘埃,照见本我真如。若心有杂念,则火起魔生,万劫不復。”
    看到这里,余庆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明心见性————”
    他想起了那日在“长乐集”梦境之中,面对眾仙詰问“何为真,何为幻”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他,拋却了前世今生的迷惘,直面本心,道出了“心之所依即为真,幻中求真不负心”的誓言。
    那一刻的顿悟,那一刻的通透,不正是在“明心”吗?
    还有后来,面对邪修的诱惑,面对生死的威胁,他始终坚守底线,没有迷失在力量的贪慾之中。
    这也是“见性”。
    “原来————这第一步,我早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迈过去了。
    1
    余庆心中一片坦然。
    他的心,早已如镜面般澄澈,只待那一颗火种落下,便能映照出万千光华。
    “既然第一步已成,那接下来便是第二步——炼气。”
    “以精气神为薪柴,以香火愿力为引子————”
    余庆看了看自己腰牌中积攒的香火,又感受了一下体內充盈的气血与法力。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东风”,便是一颗能够引燃这一切的“火种”。
    按照功法所述,这火种可以是对某种火焰意象的极致观想,也可以是某种天地灵物的投影。
    “火种————”
    余庆闭上眼睛,试图观想。
    但不知为何,无论他如何观想,脑海中的火焰始终差了那么一点意思,有形无神,无法真正引动体內的气机。
    “看来,还是得寻个引子才行。”
    余庆嘆了口气,暂时停下了修炼。
    看看时间,已是正午。
    “当——”
    识海深处,那熟悉的玉鸣声准时响起。
    余庆心神一动,沉入识海。
    只见那捲【上清金闕考功录】缓缓展开,金光流转。
    【今日考评:中上—有功。】
    【评语:不落窠白,推陈出新;明心见性,道心通明。不求外法,只证本真。】
    【录功为:【无忘火种】(奇物)。】
    【註:此火非凡火,亦非真火,似真似幻,唯心可得。】
    “似真似幻,唯心可得?”
    “真就是越努力越幸运啊!”
    余庆看著考功录上文字,笑容都忍不住有些外溢。
    “除了那天阵斩邪修,,已经太久没碰过好点的奖励了!”
    看著这枚火种,余庆轻轻以神识一卷。
    火种瞬间钻入了余庆的识海。
    “接下来就是参详著这枚火种的特性,自己由內而外,观想出这么一枚真火种子出来了!”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半个月里,余庆可谓是足不出户。
    除了偶尔指点一下小白的修炼,处理一下必须要他拍板的公文外,剩下的时间,他全都扑在了这《小三昧经》上。
    除了这灵界的火种,他还以香火愿力凝聚了另一枚以作观想之用。
    就连修为都在带动之下渐渐完成了最后的一步,完完全全进入了养气圆满。
    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了。
    “也是时候出发了。
    “大人,您出关了!”
    田舒舒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没什么事吧?”
    “大人,您猜怎么著?咱们这儿,最近来了好几拨外地的水族,说是听说咱们云母溪待遇好,不想去別的地方了,想来投奔咱们呢!”
    “这种事的话————还是由水府安排吧,我们就別管了————”
    “大人,我就是和他们这么说的。”
    “行!”
    清河坊市,南门外。
    ——
    一艘造型精致的红色飞舟正静静地浮在水中。
    江一心一身红裙,俏立船头,正眺望著远方。
    在她身后,还站著两名神色冷峻的中年修士,周身散发著养气圆满的气息,显然是江家的护卫。
    “江仙子,久等了!”
    余庆破水而出,却是拱手一笑。
    “余道友果然守信。”
    江一心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上下打量了余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半月不见,道友修为似乎又有精进啊?这气息————可是圆满了?”
    “侥倖突破。”余庆也不隱瞒。
    “好!好!”江一心点头,“道友实力越强,咱们此行的把握就越大!”
    她转过身,对著身后的两名护卫介绍道:“这位便是云母溪的余庆余大人,也是我请来的强援。”
    “见过余大人!”两名护卫虽然有些惊讶於余庆的年轻,但既然是小姐请来的客人,他们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行礼。
    “二位客气了。”余庆回礼。
    “既然人齐了,那就出发吧!”
    江一心大手一挥。
    飞舟发出一声轻鸣,化作一道红光,朝著南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