鱸鱼开膛,內臟清理乾净,鱼腹內壁用厨房纸反覆擦拭三遍。
    林晓从调料架上取下一罐细海盐,倒出少许在掌心搓开。
    薄薄的一层,沿著鱼腹內侧均匀抹上去。
    量很少,大概三克。
    这个量是他反覆算过的。两斤的鱼,二十四小时渗透,三克盐刚好能让鱼肉內部达到百分之零点八的咸度,不会抢味,只负责把所有味道拢在一起。
    抹完盐,他没有立刻上酒糟,而是把鱼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冷藏室。
    他设了个闹钟——明天下午两点,刚好二十四小时。
    盐的实验启动了,剩下两个变量得提前验证。
    他从冷库拎出昨天留的对比样本,那块已经用五年糟醃过的鱼肉。
    冷藏一夜,酒糟的味道渗得更深了,表面泛著微微的油光。
    先试鱼皮炙烤。
    林晓把鱼肉连皮放在烤网上,用喷枪对准鱼皮。
    火焰调到最小,距离保持十五厘米,匀速扫过。
    鱼皮受热后迅速收缩,表面的水分在三秒內蒸乾,胶质层开始焦化。
    空气里多了一股炙烤的焦香,混著酒糟的甜味往上飘。
    他数到八秒,关枪。
    鱼皮变成了浅金色,用指甲弹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切开,截面分层明显——最外面是薄薄一层焦脆的皮,往下是半透明的胶质层,再往下是嫩白的鱼肉。
    一口下去。
    先是脆。
    牙齿咬穿鱼皮的瞬间有个明確的“咔”,然后胶质层在舌面上化开,滑腻的口感紧跟著鱼肉的鲜甜一起涌上来。
    比昨天那版好太多了。
    昨天的鱼皮软塌塌贴在鱼肉上,吃起来像多余的一层膜。现在这层皮有了自己的存在价值,它提供了整道菜唯一的脆感,把口感的维度从二维拉到了三维。
    林晓在本子上记下:喷枪炙烤,最小火,十五厘米距离,八秒。鱼皮厚度不同需要微调,但八秒是基准值。
    第一个变量,通过。
    第二个变量,混合酒糟的配比。
    昨天试过十比一,效果不错,但他不確定这是不是最优解。
    他准备了三组配比——十比一、八比一、五比一。
    三个小碗,三片等重的生鱼肉,分別涂抹,静置十五分钟,冲洗,直接生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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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比一,跟昨天的结果一致。缸底精华在尾韵里出现,持续时间长,但存在感不强,属於暗线。
    八比一,缸底精华的醇厚感开始往前移,不再只出现在尾韵,咀嚼过程中就能感知到。但甜味被压得有点过了,鱼肉本身的鲜味反而成了最突出的主角。
    五比一——
    林晓把鱼肉放入口中,只嚼了两下,眉头就锁了起来。
    缸底精华的量太大了。
    那股老酱般的浓烈感直接盖过了五年糟的甜,鱼肉的鲜味也被压在底下,整体味道变得沉闷,失去了层次。
    十比一太含蓄,五比一太霸道,八比一……差一点意思。
    他又挖了一勺五年糟,这次用筷子尖挑缸底精华的时候,刻意多带了一点点,目测大概是九比一到八比一之间。
    涂抹,静置,冲洗,入口。
    这次对了。
    缸底精华的醇厚在咀嚼到第三下时浮现,不早不晚,刚好接在五年糟的甜味开始减弱的节点。
    两种味道交接得乾净利落,没有重叠,没有断档。
    林晓在本子上划掉之前的数字,写下新配比:九比一,略偏八。
    具体到操作上,一条两斤的鱼需要大约四十克混合酒糟,其中五年糟三十六克,缸底精华四克出头。
    第二个变量,通过。
    三个变量全部验证完毕,剩下的就是明天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做一次完整的成品。
    他收拾好实验台面,把用过的鱼肉残渣打包扔掉,洗了砧板和刀具。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
    苏小鱼发来的:“今天的鱼留了吗?我下课来拿。”
    林晓回:“冰箱第二层,自己热,微波炉中火两分钟。”
    苏小鱼:“你就不能端到我面前?”
    林晓:“我现在端,你到的时候就凉了。”
    苏小鱼发了个白眼表情。
    林晓把手机扔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流程——早上五点起来处理鱼,取出冷藏了二十四小时的盐渍鱸鱼,涂混合酒糟,粗盐封裹,低温烘烤,出炉后喷枪炙皮。
    整套流程走完大概需要五个小时,下午一点左右能出成品。
    如果这版的分数能到九十以上,周三拍摄就用这个方案。
    如果到不了……
    他翻了翻系统商城。
    隱藏页面里那条“ss级味觉评价者”的备註还在,后面跟著的名字——周鹤鸣。
    国內美食评论圈的头部人物,写过三本书,每本都卖到脱销。但这人最出名的不是书,是嘴。
    据说他能在一道菜里拆解出十五种以上的味觉层次,哪个调料放多了零点几克都能吃出来。
    这种人来店里吃东西,要么一战封神,要么当场翻车。
    没有中间地带。
    林晓合上系统面板,去前厅检查食材库存。
    下午四点,苏小鱼来了,书包往桌上一丟,直奔后厨冰箱。
    “你这两天做的菜怎么全跟酒糟有关?”
    “在研发新菜。”
    “我昨天吃的那条鱼已经够好吃了,还要改?”
    “那条八十三分。”
    苏小鱼把鱼盒子从微波炉里端出来,掀开盖子闻了闻。
    “八十三分还不行?满分多少?”
    “一百。”
    “你较这个真干嘛,又不是考试。”
    林晓没接话。
    苏小鱼吃了两口鱼,嚼著嚼著慢下来。
    “……行吧,確实还能更好。”
    “哪里?”
    “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味道到了嗓子眼就断了,后面没了。”
    林晓看了她一眼,心里记了一笔。苏小鱼不懂烹飪理论,但她的味觉反馈一向直觉且准確。“到了嗓子眼就断了”,说的就是尾韵不足。
    缸底精华解决的刚好是这个问题。
    “周三有个美食评论家来店里吃饭。”
    苏小鱼手上的筷子停了。
    “什么级別的?”
    “你知道周鹤鸣吗?”
    苏小鱼差点把鱼骨头咽下去。
    “周鹤鸣?写《中国味觉地图》那个周鹤鸣?”
    “你看过他的书?”
    “我舍友是他的粉丝,天天捧著那本书在宿舍念,念得我都会背了——等等,他要来你店里?”
    “节目组请的。”
    苏小鱼把鱼盒子放下,正经起来。
    “林晓,周鹤鸣上次公开给差评是三个月前,北京一家米其林二星,他在文章里写那道松露烩饭是『用昂贵食材掩盖厨师的平庸』,那家店当月营业额掉了四成。”
    “所以?”
    “所以你確定你准备好了?”
    林晓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那页,推到苏小鱼面前。
    密密麻麻的数据、配比、流程图、改良標註。
    十几页实验记录,每一页都写满了。
    苏小鱼翻了翻,没说话。
    “明天下午出最终版本,”林晓把笔记本收回来,“你来当第一个试吃的。”
    “我?”
    “你的嘴虽然毒,但说的基本都对。”
    苏小鱼瞪了他一眼,把最后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行。明天下午我翘一节选修课。”
    “什么课?”
    “中国古代饮食文化概论。”
    林晓差点笑出声。
    苏小鱼走后,他把后厨所有工具重新检查了一遍。
    砧板、刀具、喷枪、烤箱温度计、电子秤,每一样都归位。
    晚上九点,他最后一次打开冰箱,看了眼那条盐渍鱸鱼。
    保鲜膜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鱼身表面的海盐颗粒已经开始溶解,缓慢的向鱼肉內部渗透。
    二十四小时倒计时,还剩十七个小时。
    他关上冰箱门,上楼。
    手机亮了一下,张薇又发来一条消息。
    “林老板,跟您说一声,周鹤鸣那边確认了,周三到场。另外他助理特意问了一句——您店里的招牌菜是什么,他想提前了解一下。”
    林晓想了想,回了六个字。
    “周三到了就知道。”
    张薇秒回一个捂脸的表情。
    “好的,我转告。不过他助理还说了一句话,我原话转达——周老师说了,他这次不会因为是拍摄就手下留情。”
    林晓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不需要留情。
    他翻了个身,闹钟定在明天凌晨五点。
    那条冰箱里的鱸鱼还差十七个小时才能取出来,但明天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混合酒糟需要提前调配,静置至少四个小时让两种糟充分融合,然后在鱼取出的第一时间涂抹上去。
    时间卡得很紧。
    他闭上眼,脑子里最后转过一个画面——那本笔记里標红的三个变量,海盐、混合酒糟、鱼皮炙烤,明天下午会同时出现在同一条鱼上。
    三管齐下,要么衝上九十分,要么暴露出新的问题。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守拙的消息:“小林,我刚才又翻了翻缸底,给你多颳了二两齣来。明天让我徒弟给你送去,以防你不够用。”
    林晓回了两个字。
    “谢了。”
    陈守拙:“甭客气。不过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那个缸底精华放不住,开封之后最多三天,过了三天味道就开始走下坡。你算好时间。”
    三天。
    今天周日,周一开封调配,周三拍摄,刚好卡在第三天。
    林晓坐起来,重新拿过笔记本,把这条信息补在流程图的最上方,画了个红圈。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周三,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