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倾盆而下。她竟固执地弓起背脊,妄图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体温,去护住怀中那半截干松木。
    那是她昨日拾得的,唯一一块乾燥的木柴。
    她还记得,飞血巷那间避风的酒肆里,那位好看的青衫先生,施捨过她半块白面馒头。
    那馒头很软,很甜。她只想护著这块柴,送去给那座火炉添一把火,哪怕只能让那火多烧半个时辰也好。
    “执事大人。”
    一个执法卫冷漠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筑基执事。
    “破庙里搜过了,没有其他散修的踪跡。”
    那名执事眉头微皱,神识嫌弃地扫过小乞丐那瘦骨嶙峋的身体。
    “毫无修为的凡人,连最下等的血丹耗材都不配当。”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厌恶,“城主大人的法旨是,城中活物,一个不留。別浪费时间了。”
    他隨意地挥了挥手,“就地处理,去下一条街。”
    “是。”
    那名执法卫麻木地点了点头。
    阿青古井无波的眼骤然一缩。
    “錚——”
    一丝剑鸣,在血雨中乍起。
    与此同时,天穹之上的猩红阵纹,却在这一瞬,毫无徵兆地亮起了绝杀之芒。
    轰!
    一道合抱粗细的猩红阵光,犹如天雷般从破庙上空狠狠砸下,瞬间將泥水中的女童彻底吞没!
    阿青拔剑的手,死死僵在了半空。
    猩红光柱內,没有惨呼,不见血肉横飞。阿青眼睁睁望著那个小哑巴,在血光中茫然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却又澄澈的眼眸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修士的仇恨,唯有对这天地世道极其纯粹的不解与战慄。
    紧接著,那枯瘦的躯壳,如风中残沙,从指尖开始剥落,寸寸化作飞灰,向著天穹散去。
    啪嗒。
    半截未被淋透的干松木,从消散的飞灰中跌落,砸入冰冷的泥水里。盪开一圈浑浊的涟漪,溅起点点血泥。
    阵光散去。破庙残阶前空空荡荡,唯余一滩辨不清顏色的死灰,在雨水的冲刷下,正缓慢地融进地上的泥沼里。
    “动作快些,去下一处。血丹还差最后几味辅料。”执事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十余名执法卫麻木地转身,铁靴无情地踏过那滩劫灰,向长街深处行去。无人会在意靴底踩碎了什么,宛如无人会在意风雨中坠落的一片枯叶。
    朔风穿透残垣。阿青独立於暗影深处。她维持著那个拔剑的姿势,像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头,僵立了很久,很久。
    血雨顺著铁剑的锋刃淌落,滴在她的靴尖。
    一种荒谬至极、彻骨生寒的凉意,自那颗在无数次死斗中早已麻木的心田,不可遏制地倒灌而入。
    昔年大周国破,数万玄甲战死,皇族被屠戮殆尽。她踩著同袍的尸山血海爬出时,未曾落过一滴泪。
    因为那是国战,是王权倾轧。死得悲壮,死得其所。
    可眼前算什么?那个口不能言,那个只想在雨夜护住一块乾柴的哑童。她做错了何事?
    这高高在上的修仙道统,凭何用这般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姿態,去抹杀一个连草芥都不如的生灵?
    没有悲歌慷慨,没有捨生取义。唯有那截坠入泥沼、永远送不到炉膛的干松木。
    这,便是规矩?这便是高阶修士视万物如螻蚁的大道?
    阿青缓缓低首,视线垂在那半寸出鞘的剑锋上。
    破军之意,修的是万物寂灭,是向死而生。
    可若这世道,连那最后一点微末的生都要残忍地斩尽杀绝。这柄杀人的剑,究竟该向谁去挥?
    “錚。”
    阿青缓缓发力,將那半寸铁剑,生生按回了剑鞘。
    她拖著重伤的身躯,从阴影中一步步走出,任由漫天夺命的血雨,砸在自己单薄的黑袍上。
    她行至那洼泥水前,缓缓蹲下。用那只握惯了杀人剑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將泥水中那截沾满污血的干松木拾起。
    木柴很轻,甚至有些腐朽,此刻却沉甸甸地刺得她掌心生疼。
    隨后,她五指微张,在那滩混著泥水的劫灰中,郑重地捧起了一把湿润的泥土。
    土中,有这哑童留於人间的最后痕跡。阿青將劫灰死死攥在掌心。
    她缓缓仰起头。那双寒潭般的凤目里,不知何时,已燃起一簇深邃、足以將整座天穹都焚穿的暗火。
    她踩著满地浓稠的血水,缓缓走出那间早已坍塌大半的破庙。
    风卷残雪,血气扑顶。长街尽头尸横遍地,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气。
    天穹之上,那座覆盖整座罪剑城的万灵血阵仍在轰隆隆地运转,猩红阵纹如同一片倒悬的血海。
    街道两侧,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地倒著被抽乾精血的尸首。
    老人,妇孺,孩童。他们死时甚至还保持著惊恐奔逃的姿势,皮骨相连,惨不忍睹。
    阿青没有再去看。她怕多看一眼,胸腔里那股横衝直撞的杀意便会彻底失控。
    她低头。左手掌心之中,那半截焦黑的松木仍残留著一丝微弱的余温。
    小哑巴化作的灰烬混著泥水,正顺著她的指缝缓慢滑落。粗糙的木刺扎破了掌心,鲜血淌下,与灰烬融为一体。
    她感觉得到疼。不是手心的刺痛,而是连绵至紫府深处、那种名为无能为力的绞痛。
    大周国破那日,她也曾这般无力地看著亲族倒在铁骑之下。如今,她修了剑,踏了仙途,却连一个在雨夜里的凡人女童都护不住。
    “小哑巴……”
    阿青声音沙哑,喉咙里漫上浓烈的血腥味。
    风雪吹过空荡荡的长街,无人回应。唯有远处传来房梁不堪重负的崩塌声。
    她沉默良久,眼眶微红,却强忍著没有落泪。
    她极其小心地收拢五指,將那捧沾血的劫灰与松木贴身收入怀中。动作轻柔,宛如护著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踏。踏。踏。
    长街尽头,铁靴踏碎冰层的沉重脚步声毫无遮掩地压了过来。整齐,冰冷,犹如催命的战鼓。
    阿青抬眸。
    风雪瀰漫的血雾深处,十二道身披玄色重鎧的魁梧身影踏血而来。
    甲冑之上,避魔灵纹次第亮起幽暗的法光,抵御著天上血阵的抽吸。每一步落下,青石长街便隨之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