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纺闭上眼。
    “他本名马元庆,不是甘州本地人,三年前由赵定安送来,安插进户曹任曹佐,明面上听臣调遣实际负责盯著臣。”
    “每一笔賑济款,每一批人口,每一批军械他都要单独记帐,再把副册送去岷州。”
    李世民看向马元庆。
    “韩纺不肯做时,你便拿他的家人逼他?”
    “小人没有!”
    马元庆刚喊出声,尉迟恭便把帐簿扔在他面前。
    “这是从你住处灶台底下搜出来的,哪日送了几人收了多少钱,谁不肯配合,谁家住在何处全写得清楚。”
    马元庆盯著帐簿,身体开始发抖。
    “那是韩別驾让小人记的。”
    韩纺冷笑一声。
    “到了这一步,你还想把帐全推给我?”
    “贞观九年十月,城南里正不肯交人,是你命人打断他的腿,去年冬天赵家母子逃走也是你带人抓回来的。”
    “那个孩子发热,牙行嫌治病费钱,是你下令把人扔进柴房,若不是秦家商队进货场他活不过三日。”
    马元庆闻言扑向韩纺。
    “姓韩的,你也收了钱!”
    玄甲军一脚將他压住。
    李世民嗤笑道。
    “朕听清楚了。”
    马元庆挣扎著抬头。
    “陛下,短銃不是刘都督造的!长安还有人!小人知道长安还有人!”
    李世民俯视著他。
    “谁?”
    “姓崔。”
    甘维韩纺同时转头。
    马元庆大口喘气。
    “赵定安每次收到军械,都说是崔公送来的,货物先从长安科学院的外包工坊流出,再混入交通部和铁路公司的器材车。”
    “运到兰州以后,有人换车换文书再送往甘州和岷州。”
    “哪个崔家?”
    “小人不知道。”
    “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
    “真不知道!”
    马元庆额头撞著地面。
    “送货人从不报名,只拿一块刻著崔字的铜牌,赵定安也只称长安崔公,小人见过一次,那人说话带关中口音不像河东和河北人。”
    李世民看向王德。
    王德立刻把这几句话记下。
    “科学院的短銃有编號,外包工坊也有领料册,能把枪身编號磨掉,还能借铁器车运出长安,不会只是一个工匠。”
    “此案到这里,不许再往外传。”
    李世民看向甘维。
    “甘维失察失职,纵容属官违法,免去甘州刺史,降为甘州司马,暂留州中负责清查灾民户籍、退还非法所收钱財、安置被拐百姓。”
    甘维愣了一下伏地叩首。
    “罪臣领旨。”
    “朕不是饶你,甘州这笔烂帐由你亲手理清,少一个人一贯钱,朕再治你欺君大罪。”
    “臣明白。”
    李世民又看向韩纺。
    “韩纺参与销户卖人截留賑济私卖军械本该押回长安重判。”
    韩纺闭上眼,身体彻底垮了下去。
    “但你家眷受制在先,又肯交代军械和刘师立之事,朕准你戴罪立功。”
    “从今日起由玄甲军看管,你把所有接头人全部写清楚。”
    “办成了,最高法院重审时可免死罪,少写一人或藏下一册帐你与马元庆同罪。”
    韩纺重重磕头。
    “罪臣谢陛下留命!”
    马元庆猛地抬头。
    “陛下,小人也愿戴罪立功!”
    李世民看都没看他。
    “马元庆主动作恶,监视官员,拐卖妇孺,倒卖军械,押入死牢交最高法院与军法司並审。”
    “在长安崔氏一案查清以前不得处斩。”
    马元庆还想喊叫,玄甲军已经堵住他的嘴將人拖了下去。
    甘维跪著问道:“陛下,刘师立如何处置?”
    “不动。”
    李世民把供词折好递给王德。
    “他自认有功,又觉得这些事算不得大错,现在只能抓到一个岷州都督。”
    “朕要查的是军械如何从科学院流出,谁替他安排运输,谁在长安接收卖人的钱。”
    “从今日起甘州照旧办事,甘维仍住刺史府对外只称染病,由新任刺史抵达后交印,韩纺继续以別驾身份露面,马元庆便说奉命去了兰州。”
    韩纺立刻明白了。
    “陛下要让岷州和长安以为此事未曾败露?”
    “不错。”
    “刘师立既然要送货你便照旧答应,下一批短銃从哪里来,送货人是谁朕要一併拿住。”
    李世民说完起身。
    “今日没有人死,不代表此案轻轻放过。”
    “朕留你们的命,是要用你们把后面的人拖出来。”
    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声,一名玄甲军快步进门。
    “陛下,岷州来人了。”
    “来人带著刘师立的手令,催韩別驾三日內接收下一批短銃。”
    那封手令当夜便摆在了李世民面前。
    手令没有提军械,只说岷州军营急需一批“科学院精製铁器”,要求甘州照旧走铁路器材转运凭照。
    李世民看完只让韩纺按旧例回信。
    “告诉刘师立,甘州最近查得严,要晚半个月接收。”
    李世民交代完甘州的布置,没有等待李靖率领的大军。
    次日天未亮,他便带著王德、程咬金、尉迟恭和三十名玄甲军离开甘州。
    他们仍然扮成商队沿官道向东赶路。
    经过岷州外围时,李世民没有进城。
    程咬金骑马跟在他身后,数次回头看向远处城墙。
    “陛下,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臣带十个人进去,今晚便能把刘师立从被窝里拖出来。”
    “拖出来以后呢?”
    “押回长安审。”
    李世民拉住韁绳,转头看他。
    “科学院出了內鬼,你抓一个刘师立,长安的人立刻便会断掉所有线索。”
    李世民望著远处军营。
    “刘师立在河西打过几场硬仗,对朝廷有功,他想给亲卫换短銃想多弄些军费,还觉得把羌人抓来做工是替他们找活路。”
    “这种人比明著作乱的更麻烦,他不觉得自己有罪,手下也不觉得是在谋反。”
    尉迟恭问道:“陛下认为他果有拥兵自重之心?”
    “有,却还没有走到反叛那一步。”
    “他想让朝廷离不开他,手中多些钱粮,朝廷要调他时便得顾忌几分。”
    “他把这叫自保,但朕却不能容他继续做大。”
    李世民没有再停,带著眾人绕过岷州。
    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官军盘查,各州驛站也只把他们当成从西域回来的普通商队。
    数日后,队伍进入陇州地界。
    此处距离长安只剩两百多里,官道上的车马明显多了,东去的商队装著皮货、羊毛和药材,西去的车辆则运著铁器、茶砖、白糖和铁器。
    临近午时,前方道路突然堵住。
    十几辆大车停在路边,车夫和商人围成一团。
    官道中央横著两根粗木,木头后面搭著草棚,棚顶掛著一块木牌。
    “陇州官道缮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