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底部。
    那片融合了纯白与金色的创世之光,宛如宇宙初开的第一缕晨曦,静静地、温柔地包裹著白色平台。
    光芒之中,三具躯壳的生命体徵,已从微弱的起伏,变得平稳、有力。
    经歷了一场漫长冬眠的生灵,正在从最深沉的睡梦中归来。
    陈词,或者说,此刻藉由“回声”之躯存在的他,静静地站在平台前。
    他没有再伸出手。
    只是看著。
    那双融合了“审判”与“毁灭”的黑色眼眸,倒映著那片光,眼眸深处的黑白阴阳鱼,旋转得无比缓慢。
    他在等待。
    也在……回忆。
    灵魂之海深处,与另一个“自己”的对话,言犹在耳。
    “忘了我。”
    “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陈词的嘴角无声弯了弯。
    忘了你?
    怎么可能。
    你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所有痛苦与仇恨的具象化,是我在绝望深渊里,选择点燃一切的疯狂。
    忘了你,我的“审判”,將失去原点。
    我的“秩序”,不过是另一座冰冷的牢笼。
    从今往后。
    你的毁灭,我来继承。
    我的审判,与你共存。
    我们……才是完整的“陈词”。
    这个念头通达的瞬间,他眼中的黑白阴阳鱼,彻底停止了旋转,完美地融为一体,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
    那是“轮迴”的真意。
    也就在此刻,笼罩著平台的创世之光,光芒大放!
    隨即,潮水般退去,尽数没入陈词的体內。
    平台上,三道身影,彻底暴露在虚空之中。
    他们的脸色红润,呼吸平稳,只是睡著了一般。
    下一秒。
    平台上,那个身材最瘦弱的少女,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清澈、却又带著茫然的眼睛。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寂静的深渊,眼中是全然的陌生与困惑。
    “我……这是在哪?”
    她的声音,带著初醒的沙哑。
    紧接著,她身旁的男人和女人,也相继醒来。
    “老陈?我们……”女人,陈词的母亲,看著身旁同样一脸茫然的丈夫,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这是……地狱吗?”父亲陈建国,一个一辈子老实本分的男人,看著眼前超越理解的景象,喃喃自语。
    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平台前,那个静立不动的、银髮黑眸的小女孩身上。
    那是他们视野里,唯一的“活物”。
    母亲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下意识地將女儿拉到自己身后。
    父亲则皱著眉,沉声问道:“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陈词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
    看著他们脸上那熟悉又陌生的表情。
    熟悉,是因为那是他刻在灵魂里的面容。
    陌生,是因为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他。
    他脑海中的系统面板,浮现出一行冰冷的信息。
    【法则修正完成。目標生命体徵稳固。】
    【警告:因目標灵魂曾歷经『非正常消亡』,记忆数据链出现大面积断裂及遗失。当前状態:格式化新生。】
    格式化……新生……
    陈词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不痛。
    却很空。
    他復活了他们。
    却也……失去了他们。
    “小语……”
    他尝试著,用这具属於“回声”的、稚嫩的嗓音,轻轻呼唤著妹妹的名字。
    平台上的少女陈语,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她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看著这个奇怪的银髮小女孩。
    “你……认识我?”她歪了歪头,眼中满是疑惑。
    她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曾是东城一中的高材生,不记得自己有个叫“陈词”的哥哥,不记得那栋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医院,更不记得那个让她选择纵身一跃的、万里无云的下午。
    在她此刻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空白。
    “我们不认识你。”父亲陈建国站了起来,將妻女护在身后,语气强硬但难掩一丝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把我们弄到这里想干什么?”
    陈词看著父亲色厉內荏的模样,忽然很想笑。
    他拥有了重启宇宙的力量,却无法向自己的父亲,解释一句“我是你的儿子”。
    他审判了神明,却无法让自己的妹妹,想起他的名字。
    何其……可笑。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手。
    这个动作,让陈建国夫妇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陈词的目標,並不是他们。
    他的手,遥遥对准了深渊的上方。
    隨著他一个轻柔的“握”的动作。
    轰隆隆——!
    整个“潘多拉”基地,这座囚禁了173种怪物的地狱巢穴,开始剧烈地震动!
    岩壁崩塌,金属断裂。
    这座由“庄家”精心打造的斗兽场,正在从最底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强行“压缩”、“摺叠”!
    陈建国一家三口,惊骇地看著周围的空间,如同纸张般被揉成一团。
    他们脚下的平台,却稳如泰山。
    仅仅数秒。
    整座堪比山脉的地下基地,连同其中所有未来得及甦醒的恐怖存在,都被陈词强行压缩成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闪烁著混沌光芒的奇点。
    奇点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
    他隨手一挥。
    奇点消失了,被他放逐到了某个不知名的虚无维度。
    深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有著阳光、草地、和一栋熟悉小楼的……空间。
    那是他记忆中的……家。
    “这里……”
    母亲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喃喃自语。
    陈词收回手,依旧静静地看著他们。
    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只是在告诉他们,这里,很安全。
    “你……”陈建国被这神明般的手段彻底镇住,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时。
    一直躲在母亲身后的陈语,却忽然挣脱了母亲的手。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陈词面前。
    母亲在身后焦急地呼喊,但她没有停下。
    她走到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身子的银髮小女孩面前,蹲了下来,视线与他齐平。
    她看著他那双黑得不像人类的眼睛,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你的眼睛……”陈语伸出手指,似乎想触摸,但又停在了半空,“……很漂亮。”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带著一丝依赖的微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
    “看到你,我的心跳……会变得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