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是有味道的。
    王德发现在就能清晰地闻到。
    那是混合著冷汗的酸腐、失禁的骚臭,以及从他肺部深处挤压出的,带著血腥气的绝望。
    他瘫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不自觉地抽搐著。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呼……呼……药……我的药……”
    他想起了自己的哮喘喷雾剂,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的手伸向自己的裤子口袋。
    空的。
    口袋是空的!
    药呢?他的药呢?
    王德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害怕,他今天特意把药放在了最顺手的裤子口袋里。
    怎么会不见了?
    他发疯似的在自己身上摸索著,上衣口袋,裤子后袋……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不……不可能……”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在黑暗中四处张望,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老鼠。
    就在这时,客厅的茶几上,一束微弱的光亮了起来。
    是他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正显示著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蓝色的哮喘喷雾剂,正静静地躺在一个……马桶里。
    “嗬……嗬……”
    王德发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认得出来,那就是他的药!
    而那个马桶,就是他主臥卫生间的马桶!
    是谁……是谁把他的药扔进了马桶里?
    是那个“鬼”吗?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王德发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不仅能操控他的房子,还能悄无声息地拿走他贴身的东西!
    自己在他面前,根本就是一丝不掛,毫无秘密可言!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王德发彻底崩溃了,他放弃了挣扎,像一摊烂泥一样趴在地上,喃喃自语。
    “我只是拿了钱……我只是办了事……”
    “我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他开始为自己辩解,像是在对那个“鬼”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错了。”
    陈词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打断了他的自我催眠。
    “你的罪,足够你死一万次。”
    隨著话音落下,客厅的电视屏幕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不再是雪花。
    而是一段录像。
    录像的画面有些昏暗,像是在一个地下车库。
    画面中,一个穿著西装的男人,正將一个手提箱,交给另一个穿著警服的男人。
    王德发瞳孔骤缩!
    他认得出来,那个穿警服的,就是一年前的自己!
    而那个穿西装的,是赵宇的司机!
    那个手提箱里,装的正是五百万现金!
    这是他收钱的录像!
    他怎么会有这个录像?当时周围明明没有人!
    王德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电视上的画面一转。
    变成了市局技术科的证物分析室。
    画面里,王德发正鬼鬼祟祟地將一份原始监控数据盘,扔进了强磁消磁机里。
    然后,他又將一份偽造好的数据,封进了证物袋。
    “不!不是我!这不是我!”
    王德发捂著头,疯狂地嘶吼。
    这些画面,就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他的记忆深处,將他最骯脏、最不愿面对的秘密,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电视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画面变成了法庭。
    一个年轻的身影站在被告席上,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辩护。
    “我没有!我真的是被陷害的!”
    “那份监控是假的!是偽造的!”
    而作为关键证人出庭的王德发,则面无表情地对著法官说:“我们技术科对所有证物都进行了严谨的分析,可以確定,所有电子证据,均未发现偽造痕跡。”
    画面定格在王德发说谎的脸上,和他身后,旁听席上赵宇那得意的笑容上。
    “看看你自己。”
    “看看你这张丑陋的嘴脸。”
    陈词的声音,如同地狱的判词。
    “因为你的谎言,一个无辜的人被毁掉了人生。”
    电视画面再次切换。
    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慈祥的中年男人。
    “他的父亲,为了给他翻案,四处奔走,最终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死街头。”
    照片切换,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妇人。
    “他的母亲,在接连的打击下精神崩溃,不久后便鬱鬱而终。”
    照片再次切换,变成了一个扎著马尾辫,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女。
    “他年仅十六岁的妹妹,在失去所有亲人后,从高楼一跃而下。”
    “家破人亡。”
    “王德发,你告诉我,你罪不至死?”
    王德发看著电视上那一张张冰冷的黑白照片,看著那一个个因为自己而逝去的生命,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小角色,只是拿钱办事。
    陈家的悲剧,是赵家做的,跟他关係不大。
    可现在,当这些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他面前时,他才发现,自己就是那个递刀子的人!
    他就是压垮那个家庭的,最沉重的一根稻草!
    “我……我……”
    王德发张著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巨大的罪恶感和恐惧,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越来越闷,呼吸越来越困难。
    哮喘,发作了。
    而且是前所未有地猛烈。
    “嗬……嗬……救……救命……”
    他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脸因为缺氧而涨成了猪肝色。
    他拼命地想呼吸,可吸进去的空气,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根本无法进入肺部。
    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眼前开始发黑。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就在他意识即將消散的最后一刻。
    他看到,那个被扔进马桶的蓝色喷雾剂,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离他不到半米远的地板上。
    只要他伸出手……再往前爬一点点……就能拿到……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
    他挣扎著,伸出手,朝著那抹蓝色,一点一点地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