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恆心中百味杂陈。
    方才祁知慕眼底闪过的歉意,释放出的侧面含义非常明確。
    ——巡海游侠知慕,就是当年的瞬血烬虹祁知慕。
    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曾经的祁知慕明明是仙舟天人族,为什么现在巡海游侠的他却不是?
    能再度转世为人,同样是长生种,却偏偏与与前世不一样。
    药师赐福的世界不胜枚举,丰饶赐福会修改受赐长生者的生物因子。
    同为人类长生种,只要不是相同类型的赐福,生物因子必定存在差异。
    但凡知慕拥有仙舟天人族的气息,初次见面那天,他就能够认出来,可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搭车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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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元喃喃低语:“…搭车客好啊,搭车客挺好的……”
    “…將军?”彦卿听到后更迷糊了。
    丹恆闭上双眼,非常懂景元现在的心情,他应该…由衷替现在的祁知慕感到高兴。
    彼时的祁知慕终生都活在血仇中,过得实在太苦太苦……
    现在他不再背负血海深仇,不再需要忍受作为怪物活下去的煎熬。
    可以自由肆意地做自己,踏过一个又一个世界。
    丹恆倒是没想过,祁知慕为什么会认不出他,还有刃。
    因为他是持明族,对轮迴的认知概念,歷来都是前世一切羈绊皆隨新生烟消云散。
    前世的恩爱夫妻,若一方率先轮迴,另一方还未到时间,那么当两人再次重逢的那日,对尚存於世的那人来说,蜕卵新生的他也不再是他。
    对新生的人来说,前世伴侣带来的只有陌生。
    即便注射前尘回梦针,找回前世记忆,也不可避免会与今世记忆產生交叠碰撞。
    就好比两个不同的人格碰撞到一块,无法適应下来的话,搞不好真的人格分裂,徒增痛苦。
    记起来容易,想再忘记,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基於上述,丹恆猜测,祁知慕现在的內心,应该很是动盪。
    大抵是看见越来越多熟悉的人,尤其是曾经的徒孙景元后,才开始想起过去。
    如此说来,祁知慕登上列车那天对他说的某句话,也说得通了。
    祁知慕看他眼熟,是真正意义上的眼熟。
    他留长头髮,现出龙角,便与前世丹枫有八九成相似。
    唉……
    丹恆暗暗轻嘆。
    万万没想到,因担忧同伴安危重返罗浮的决策,竟会意外与前世身难以定义的故人重逢。
    知慕的姓应该没变,还是祁,回答景元的那番话,应是阐述了他的选择和立场。
    他已不是仙舟联盟的无冕剑魁。
    已不是身犯不赦十恶,染指建木等诸多死罪的重犯。
    更不是与倏忽同归於尽,为联盟剷除千年死敌的英雄。
    祁知慕如今只是低调的巡海游侠,星穹列车的搭车客,何必去背负那些呢?
    仙舟联盟民间歷史中,瞬血烬虹是过去的英烈。
    没有他的牺牲,就没有联盟接近七百年的安寧盛世。
    让祁知慕时隔多年重新回到公眾视野,享受人们的崇敬与欢呼?
    可能会被当做侮辱英烈的神经病。
    究竟是选择以瞬血烬虹自居,重新承载功过难以论述的过去,还是捨弃过往,以全新身份走上新的人生?
    ——根本不需要犹豫。
    “没我们的事了,卡芙卡。”
    刃眼底掠过几分转瞬即逝的感慨,丟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后者施施然跟上,迅速消失在这片区域內。
    除开回神的彦卿,没人想阻拦他们。
    眼见这两人离开,丹恆对上祁知慕双眼,微微点头,表述自身態度。
    不复杂:丹枫是丹枫,丹恆是丹恆。
    往世诸般因果,就让它隨岁月长河流逝。
    丹恆的同伴是列车组,不是云上五驍,就如同巡海游侠祁知慕,不是瞬血烬虹祁知慕。
    站在丹恆视角,这並无不妥,景元知道他在想什么,轻飘飘开口挽留。
    “你不能走。”
    “还有何事?”
    “你的列车朋友们正在鳞渊境里,难道不想和我去见见?”
    “……”丹恆停下脚步,似是默认。
    景元微微一笑,目光落向祁知慕。
    “师…知慕先生,你呢?”
    “列车组也是我的朋友。”祁知慕已从昏沉思绪中脱离,状態恢復平静。
    景元是个聪明人。
    不需解释,就可以听懂他报上身份与名字的潜在含义。
    现在这句话,当然也可以听懂。
    “唔,明白了。”
    景元点头,笑容浓郁。
    虽然祁知慕可能因为一些原因,暂时不愿相认,但师祖还是师祖。
    “彦卿。”
    “彦卿在,请將军吩咐。”
    “立即返回丹鼎司,协助捉拿药王秘传残党。”
    “是!”
    彦卿心头虽百般不解,有许多话想问,但还是懂得轻重,暂时把话闷肚子里,立刻动身返回。
    现场只剩三人。
    景元笑容不变,当著祁知慕和丹恆的面操作玉兆。
    一条特殊的非文字信息,向备註为师父的目標用户发送。
    只要玉兆另一端的主人看到,必定秒懂。
    做完这些,景元伸手示意。
    “两位,请隨我来。”
    祁知慕二人全然没把景元的行为当回事,只当是为將者的行军部署。
    ……
    景元带著祁知慕二人,抵达另一处地方。
    “波月古海,殊胜妙境,这鳞渊境的景色同上次亲睹时一样,未曾变改。”
    环视前方若隱若现的建筑,还有两边一望无际的汪洋,他情难自禁的话语似乎意有所指。
    “而如今站在这里的我们却各自不同,可见即使肉身不朽的长生种,也无法与天地並举。”
    “將军应该知道持明轮迴蜕生的习性。”
    丹恆没有和往常那般保持沉默,一语双关。
    “古海之水已涤尽了丹枫的罪愆,不论当初是否与你共同站在这里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既得知祁知慕的態度,那就没必要过於委婉。
    “我是丹恆,那位丹枫是英雄也好,罪人也罢,都与我无关。”
    “我承担他的刑罚,接受放逐,这我没有怨言,但將军看我时,请务必弃去过去的影子。”
    景元不语,看向祁知慕。
    可惜,未能从他面庞看出任何情绪倾向。
    但景元也不怎么在意。
    想要知道一个人什么態度,別看他说了什么,摆出怎样的表情。
    得看他做了什么,想做什么,又正在做什么。
    师祖想做什么,不重要。
    他只知道师祖回了罗浮,选择站在星穹列车这边。
    只要星穹列车帮罗浮,师祖也会帮,这就够了。
    至於剩下的…交给师父便好。
    他不相信师祖会狠心无视师父,毕竟……
    …他们都是苍城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