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稷布菜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把菜夹到江既白的盘子里,方才那一瞬的停顿仿佛只是幻觉,教人看不出半点异样来。
    江既白將视线从小弟子身上收回,脸上温和的笑容分毫未减:“没有功名,他志不在此。”
    刘祭酒闻言有些吃惊,但毕竟参不参加科举是人家自己的事,不好刨根究底,便只有些遗憾地感慨了一句:“你这小弟子若是下场必定榜上有名,倒是有些可惜了。”
    郁山长目光在江既白和秦稷师徒二人之间打了个转,玩笑道:“江贤弟閒云野鹤,弟子也有样学样,不稀奇,有其师必有其徒。”
    江既白闻言瞥一眼身边从头到脚都写著孝顺的小弟子,举杯一笑:“怪我,倒是我误人子弟了。”
    一番玩笑话后,庆功宴的氛围更鬆快几分。席间热热闹闹地饮过几巡,刘祭酒和赵司业年岁大了,不胜酒力,停了杯;郁山长倒是同刚回京任职的江敘聊了起来。
    年轻人们也没有最开始的拘谨,稍稍放鬆两分;严明礼寻了个机会同谢无眠攀谈起来;方砚清作为庆功宴的主角来者不拒,喝了不少。
    不知不觉宴会到了尾声,眾人纷纷起身,彼此作別。
    江既白携著弟子们送到酒楼门口。目视著年轻人们搀扶著几位先生各自登车离去后,方砚清扭头安排伙计將没吃完的菜餚打包,秦稷也转头不知低声吩咐了掌柜什么,不一会儿掌柜交给他一个食盒。
    师徒四人分了两辆马车,秦稷一手拎食盒一手拉著江既白钻进了前面那辆。方砚清一个人提不了那么多打包得满满当当的菜餚,塞给沈江流一半,自觉地登上了后头那辆。
    阵阵马蹄声“噠噠”在石板上响起,车轮滚滚向前。
    江既白抬起右手掀开车窗的帘子,徐徐夜风伴隨著月光涌入马车,吹散了从师徒二人身上逸散的酒气。
    食盒打开的声音在车厢中突兀响起,一只盛满了琥珀色液体的瓷碗被递到江既白手边。
    江既白垂目看去,是一碗清亮的解酒汤,隨著马车的前行波纹漾起,涟漪阵阵。
    又是徒弟福。
    江既白知道,庆功宴上,小弟子主动侍奉,大抵是不愿让他在几位故友面前墮了面子,只是没想到今天这体贴的时效性格外长,甚至从席间绵延到了马车上。
    他稍稍抬起视线,看向今夜显得格外体贴的小弟子,温和的笑意自唇边溢出,语气不知是夸奖还是感慨:“今天怎么这么体贴?”
    以后怕没这个机会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也想尽一尽弟子的心。
    秦稷目光微微闪动。
    他不满地哼了一声,把解酒汤往他手里推了推示意他赶紧喝:“以前难道不够体贴吗?”
    江既白顺著小徒弟的意,將解酒汤一饮而尽,还不忘翻了个底,表示喝得一滴不剩。
    秦稷满意地將空碗拿过来放回食盒里,低头的时候,发间覆上了一只修长的手。
    那只手百般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乖。”
    秦稷抿了抿唇,微微抬眸,没有说话。
    江既白只温和地注视著自家小弟子:“我原本还以为你今晚……”
    话未说完,视线相接,少年那双从来让人看不透底的眸子难得的消减了些许莫测,显出几分没有半点攻击力的温软。
    心中的疑云被搁置,到了嘴边的话成了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嘆:“罢了。”
    原本的追问全部重新封存入心底。
    秦稷半敛下眉目,他其实知道自己今晚的现身有点衝动。
    他虽然戴著面具,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原本他是在隔壁雅间待著的,打算等庆功宴结束再姍姍来迟。
    可听到旁人在江既白面前炫耀徒弟福的时候,他终是没忍住,顶著千疮百孔的马甲,冒著身份暴露的危险,堂而皇之地以弟子的身份出现在了雅间。
    他戴著面具,赵司业是聪明人,就算认出了他也未必会戳穿他的马甲。
    江敘虽然正直且很有可能不会配合他演戏,但不一定能认出他来。
    其他人知道他身份的人都被他敲打过,知道该怎么做。
    他用许多充满著不確定因素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可究其根本,不过是他想要別人能有的,江既白都能拥有。
    江既白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合该享受徒弟最贴心的侍奉,他不必羡慕任何人,哪怕他的弟子是九五之尊,哪怕他的弟子將天下在握。
    秦稷將食盒盖上。
    江既白將小弟子的异样尽收眼底,抬手触碰少年脸上的银纹面具。
    秦稷一动未动,任由江既白把面具摘下。
    面具放於腿上,江既白隨手摩挲,问他:“你和二师兄之间是不是闹了什么不愉快?”
    秦稷半垂下的眸子微微一动,不答反问:“您今晚会罚他吗?”
    江既白的手指微微一顿,面色无波,却也用提问代替了回答:“你认为我应当罚他吗?”
    秦稷沉默了片刻:“今天是他的庆功宴,大好的日子。”
    今天的小弟子太过反常,江既白目色微深:“你想为你二师兄求情?”
    方砚清今夜戳他马甲,归根究底是为江既白不平,甚至连他的警告都拋之脑后,將生死置之度外。
    可在老师眼里,方砚清故意引导將氓山诗会旧事重提,是在罔顾他这个小师弟的意愿,强他所难。
    若今夜江既白罚了方砚清,方砚清觉不觉得委屈且不说,来日知道真相后,老师必然后悔难过。
    秦稷不想江既白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