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翼的情况更糟。
    朔兰武集结的八千余骑兵,同样遭到了箭雨的压制,不同的是,西面的地形更开阔,没有那么多燃烧的营帐可以当掩体,箭雨落下来的时候,伤亡比东翼更大。
    朔兰武站在一辆粮车后面,头盔上扎著一支箭,尖刺穿了铁皮但没有穿透內衬,他一把將箭拔出来扔掉,探出头去看。
    西面的黑暗里,一样是羯角骑的散兵线在远处游走,隔几十息就来一轮箭雨。
    “他娘的!”朔兰武骂了一声,“射不到!”
    他身边的千户喘著粗气。
    “武大人!赤勒骑也来了!西面七八千骑,正朝我们这边推!”
    朔兰武的牙咬得咯咯响。
    “守不住了…”
    隨即扭过头看向南面中军帐的方向,那面大旗还在。
    “死守!”朔兰武吼了回去,“老子人还没死,谁也別想跑!”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死守能守多久,全看老天爷给不给脸。
    ……
    赤扈带著人衝杀了几轮,却在赤勒骑与羯角骑的配合上,不得寸进,伤亡在不断加剧。
    赤扈挥刀砍死一名衝过来的赤勒骑卒,看著不断倒下的士卒,一瞬间便做了决定。
    转头对身边的副手说了一句话。
    “你带人守著,死也不许退。”
    副手愣了。
    “大人,你去哪?”
    赤扈已经翻身上马。
    “去中军。”
    他一夹马腹,带著身后三十多个亲卫,冒著箭雨,从帐篷间的缝隙中穿行,向中军大帐的方向狂奔。
    箭矢从他头顶飞过,有一支擦过了他的护肩甲,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可他完全不在意,速度丝毫不减。
    ……
    中军帐前,孟晓不知道换了多少桿枪,身边最后一桿枪也断了,隨即拔出腰间的安北刀继续劈砍。
    五千人,现在不到三千了。
    他的面前,赤勒骑兵卒在不断涌入,每一次衝锋都在防线上撕出口子,安北老卒拼死填补,但人数差距在不断拉大。
    “补上来!左边补上来!”
    孟晓嘶声大喊,嗓子已经哑了。
    一名赤勒骑百户挥著短锤衝到他面前,短锤砸向他的头顶。
    孟晓侧身避过,长刀横切,刀刃划过对方的腰间,连番杀敌让他的气力少了不少,这一刀被鱼鳞甲弹开了。
    百户趁势一拳砸在孟晓脸上,孟晓嘴里泛起血腥味,后退了两步,脚底踩在一具尸体上差点滑倒,旁边两名安北老卒长枪齐出,將那百户刺翻。
    孟晓吐出一口血沫。
    “后撤五步!重新结阵!快!”
    防线再次收缩,距离中军帐前只剩百步了。
    孟晓喘著粗气,抬头看了一眼。
    大旗还在,百里琼瑶还在旗下站著,一动没动。
    朱大宝正在几百步外跟达勒然缠斗,旗下只有百里琼瑶一个人。
    孟晓咬紧牙关,转过身,重新面对涌来的敌军。
    “弟兄们!”
    他把弯刀举过头顶。
    “退无可退了!”
    “钉在这里!”
    残存的安北老卒齐声应和,声音沙哑,却整齐得惊人。
    又一波赤勒骑冲了上来。
    ……
    赤扈带著三十多个亲卫穿过了燃烧的营帐区域,衝到了中军帐前,翻身下马的瞬间,正好看见孟晓的阵线又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数十名赤勒骑兵卒冲入阵中,弯刀和短锤乱砍乱砸,安北老卒拼死围堵,又有十几人倒下。
    赤扈没有停留,直接衝到百里琼瑶面前。
    “副统领!”
    百里琼瑶转过头看他,赤扈的脸上全是灰和血,眼白通红,语速极快。
    “东西两翼遭遇敌军弓骑兵远程压制!无法组织反击!更无法驰援中军!”
    百里琼瑶的表情没变。
    “多少人?”
    “东西各四五千,在一百五十步外拋射,不停移动,我们的弓手够不著他们。”
    “除了羯角骑,还有赤勒骑分兵,东西各七八千,正在衝击两翼阵地。”
    百里琼瑶的右手缓缓攥紧。
    “伤亡?”
    “不清楚,但东面已经有人在跑了。”
    百里琼瑶闭上眼睛,沉思片刻,隨即睁开眼,目光越过赤扈的头顶,扫过整个战场。
    北面,孟晓的阵线在颤抖,隨时可能崩溃。
    远处,朱大宝浑身是血地追著达勒然砍,但达勒然一直在退,不肯硬碰。
    东西两翼,箭雨不断落下,赤勒骑的衝锋声震天,百里琼瑶的拳头攥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凸起。
    赤扈看著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慌乱,反而显得有些平静。
    百里琼瑶缓缓吐出一口气。
    “传令。”
    赤扈的脊背绷直。
    “吹號,全军向南收缩。”
    赤扈的瞳孔动了一下,百里琼瑶继续开口。
    “孟晓部交替掩护,逐步后撤,东西两翼放弃阵地,向中军靠拢,边打边退,撤出营地。”
    赤扈愣了两息没动。
    百里琼瑶瞪了他一眼。
    “还站著做什么?”
    赤扈猛地回过神。
    “末將领命!”
    他转身就跑。
    百里琼瑶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中,然后转过身,对著身后那面大旗下的旗手开口。
    “吹號。”
    旗手愣了一下。
    “吹。”
    旗手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將掛在腰间的牛角號取下,凑在嘴边。
    “呜!!!”
    苍凉的號角声在火海与血雾中升起,穿透了战场上的一切嘈杂,那是撤退的信號。
    孟晓听见了,他浑身浴血地站在阵前,转头看了一眼中军帐的方向。
    大旗在向南移动。
    孟晓咬紧牙关,转过身,嘶声怒吼。
    “听到了吗!后撤!交替掩护!前排挡住!后排先退!退三十步重新结阵!快!”
    安北老卒开始有序后退。
    前排的长枪兵死顶住赤勒骑的衝击,后排的刀盾手转身小跑后退三十步,蹲下,举盾,结阵。
    前排的人看见后面稳了,立刻转身狂奔,穿过后排的缝隙,跑到最后面重新列队。
    一层接一层。
    交替后撤。
    ……
    几百步外,朱大宝正举著巨斧追著达勒然砍,號角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那个声音他听过,苏知恩之前教过他,哪种號角是衝锋,哪种是集合,哪种是撤退。
    朱大宝的动作停了,但没有立刻放下斧头,达勒然在二十步外勒住了马,也听见了那阵號角。
    两人隔著火光和尸体对视,朱大宝的嘴唇动了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血口,又看了一眼中军帐的方向。
    隨即朱大宝猛地转身,催动裂山蛮,朝著百里琼瑶的方向冲了过去。
    达勒然没有追,他骑在马上,喘著粗气,浑身的肌肉都在发颤,从右手到肩膀,酸麻感蔓延了半边身子。
    大半个时辰的缠斗,对上那种怪物般的力量,哪怕一直在闪避,体力也已经到了极限。
    达勒然勒住马,立在火海之中,看著那面在烟燻火燎中依旧不倒的大旗,正缓缓向南移动,旗下那个身形挺拔的女子,正骑著马一步步向后退去。
    退得很稳,並非溃逃。
    这时,马蹄声从身后传来,羯柔嵐策马来到达勒然身侧,长弓掛在肩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了一眼达勒然不断发抖的双手,又看了一眼他甲冑上那些新添的凹痕。
    “你怎么样?”
    达勒然摇了摇头,胸膛起伏了几下。
    “没事,有些脱力。”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远处那面后撤的大旗。
    “传令。”
    “继续追杀。”
    他策马走上前,將长戟从地面拔出,戟尖指向南方。
    “必须杀掉百里琼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