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改革与暗流
    財政部,深夜两点。
    莱昂的办公室里只有一盏油灯在燃烧。桌上摊开一张巨大的法兰西旧行省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数据税收、人口、贵族领地、教堂数量。
    奥古斯特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报告。
    “先生,这是黑室整理的地方行政权力分布。”他指著地图,“法兰西名义上有35个大行省,但实际上有超过三百个独立的司法和税收单位。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法律、税制、度量衡。”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盯著地图上的旺代地区。
    “以旺代为例,”奥古斯特继续说,“那里有十三个不同的税收区,七种不同的度量单位,六套不同的法律体系。当地贵族和主教把持著所有权力,巴黎的政令根本传达不下去。”
    莱昂点点头。
    其实不只是旺代。
    布列塔尼、诺曼第、普罗旺斯,整个法兰西都是这样。三百个小王国,各自为政。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你知道普鲁士为什么能在七年战爭后迅速崛起吗?英国为什么能建立全球帝国?”
    奥古斯特摇头。
    “因为他们有统一的行政体系和法律体系。”
    莱昂指著地图,“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废除了封建领主的司法权,建立了统一的官僚系统。英国通过议会立法,確保全国法律统一。而法兰西呢?我们还活在中世纪。”
    他转身看向奥古斯特:“如果不改变这一点,我们的改革只是空中楼阁。財政改革、
    工业发展、军队现代化,全都建立在沙子上。”
    奥古斯特明白了:“这就是您为什么一定要推行行政区划改革。”
    “废除旧行省,建立83个平等的行政区。”
    莱昂在地图上画出几条线,“每个区设民选议会和政府任命的行政长官。地方有自治权,但中央有监督权。既保证效率,又防止专制。”
    “这会遭到巨大的阻力。”奥古斯特提醒,“地方贵族不会轻易放弃权力。尤其是旺代、布列塔尼这些保守地区。”
    莱昂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他在地图上標出几个重点区域:“你先派黑室的探子潜入这些地方。我要知道谁会支持改革,谁会反对。谁只是嘴上反对,谁真的会武装抵抗。”
    “明白。”
    “尤其是旺代。”
    莱昂用手点了点地图,“那里的神父和贵族势力最强,农民最虔诚,对巴黎最不信任。如果要爆发武装衝突,一定是从旺代开始。”
    旺代叛乱,是法国大革命最血腥的內战之一。
    而导火索,就是教会改革和中央集权。
    现在是1790年8月。距离歷史上的叛乱爆发,还有两年半。但莱昂的改革步伐比歷史更快,矛盾也提前激化了。教会財產国有化、行政区划改革,这些政策都在直接触动旺代地区的核心利益。
    如果不提前预防,叛乱依然会爆发。而如果简单用武力镇压,结果只会重蹈歷史覆辙数十万人的生命,整个地区的废墟。
    必须找到一条更聪明的路。既要推进改革,又要避免大规模流血。既要打击反抗的头目,又要爭取普通农民。
    这需要情报、舆论、军事三管齐下。需要精准打击,而非全面镇压。
    奥古斯特记下了:“我会重点布置。”
    莱昂点点头。
    说实话,现在这个时间点,他的內心是充满了激动和紧张的。
    之前他推广的那些政策,不管是通过布里安,还是通过路易十六,还是通过国民议会,某种程度上,都是一个小侧面的切割。
    尤其是在经济和財政的领域。
    而现在,他要做的,是行政改革。
    现在,法兰西面对的这不是简单的行政改革。这是一场战爭,一场中央权力与地方割据的战爭。
    歷朝歷代,这是中央与地方避不开的最大矛盾。
    华夏歷史上,无数的四分五裂和朝代覆灭,就是毁在这个点上。
    而这一次,如果不能稳定度过这一次的改革,那结果,就是法兰西会像神圣罗马帝国一样四分五裂。
    国民议会,八月二十日。
    议事厅里挤满了人。六百多名议员坐在半圆形的阶梯座位上,楼上的旁听席也被市民和记者挤得水泄不通。
    莱昂站在演讲台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诸位,”他的声音在议事厅里迴荡,“今天我要提交的,是关係到法兰西未来的根本性改革。”
    他举起文件:“我提议,废除旧的行省制度,建立83个统一的行政区。每个行政区设立民选议会和行政长官,直接向中央政府负责。”
    “同时,废除地方贵族的司法特权。在新的法兰西,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你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必须接受同一套法律的约束。”
    议事厅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但也有不少议员面露忧色。
    一位来自布列塔尼的议员站起来:“弗罗斯特先生,您的改革方案很好,但地方贵族会同意吗?他们掌握著地方的军事力量和民眾支持。”
    “如果他们不同意,”莱昂的语气很平静,“那就是在挑战国民议会的权威,挑战法兰西的法律。我们会让他们明白,这个国家的主人,是人民,不是贵族。”
    他环视议事厅:“诸位,我们已经废除了封建特权,废除了包税制,推行了教会財產国有化。现在,是时候建立一个统一的、现代化的国家体系了。”
    “如果我们连这一步都不敢走,那之前的所有改革都只是空中楼阁。”
    这一次,罗伯斯庇尔是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虽然他有很多理念和莱昂是不一致的,但是在这一点上,他们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接著,越来越多的议员站起来,掌声如雷。
    最终,改革方案以压倒性优势获得通过。
    国家审计署。
    这里原本是財政部下属的统计局,也就是之前布里安主政財政部的时候,莱昂领导和推动成立的那个部门。现在已经升格为独立机构,专门负责中央政府对地方的审计和监督。
    莱昂亲自来到这里,召集了一批精英官员。
    会议室里坐著十几个人。有法律专家、测绘师、会计师,还有几个从军队退伍的护卫军官。
    莱昂环视眾人:“诸位,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行政改革特派团“的成员。你们的任务,是前往各地推行新的行政区划制度,完成土地测绘、人口登记、税收清查。”
    他停顿了一下:“这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你们会遇到阻力,会遇到敌意,甚至可能遇到危险。但记住,你们代表的是法兰西的法律和秩序。”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文官站起来:“先生,如果遇到地方贵族的阻挠,我们该怎么办?”
    “迪普雷先生,”莱昂看著他,“你是法学博士,应该知道法律高於一切。如果有人阻挠,你先出示授权文件,向他们说明法律。如果他们还是不配合,记录下来,报告巴黎。”
    “如果他们动武呢?”另一个年轻官员问。
    “你们会有护卫。”莱昂指向旁边的几个军官,“二十名国民卫队精锐,都配备米涅步枪。如果遇到武装袭击,可以自卫还击。”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但记住,你们是建设者,不是征服者。能谈判就谈判,能说服就说服。只有在生命受到威胁时,才能使用武力。”
    迪普雷接过厚厚的授权文件,庄重地说:“我明白,先生。”
    莱昂看著这些人,心中有些沉重。他知道,这些人中的一些,可能不会活著回来。
    但这是必要的牺牲。如果不推行改革,法兰西就永远无法成为一个现代国家。
    “第一批特派团,明天出发。”
    莱昂下达命令,“目標:旺代地区。”
    旺代,圣克鲁瓦小镇。
    一个穿著朴素的年轻人推著装满布匹的独轮车,慢慢走进镇子。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商,脸上掛著谦卑的微笑。
    但他的眼睛在快速扫视著周围的一切。
    教堂门口聚集著很多人,似乎刚做完弥撒。镇长的府邸门口停著几辆马车,有僕人在搬运箱子。广场边上,十几个年轻人正在操练,拿著木棍模擬战斗。
    这个年轻人叫艾萨克,是黑室的探子。三天前,奥古斯特派他潜入旺代,调查地方势力的动向。
    他在镇子里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开始打听消息。
    “听说巴黎又要推行什么新政策了。”晚上在酒馆里,他故意提起这个话题。
    旁边一个农民啐了一口:“什么狗屁政策!巴黎那些人,整天想著怎么压榨我们。先是抢走教会的土地,现在又要改什么行政区。”
    “是啊,”另一个人接话,“我们世世代代都是旺代人,他们凭什么说改就改?”
    “而且听说要废除咱们本地的法律,让咱们用巴黎的法律。”第三个人愤怒地说,“那些异教徒的法律,能適合咱们这些上帝的子民吗?”
    艾萨克装作害怕的样子:“那...那咱们能反抗吗?”
    农民压低声音:“神父说了,这是上帝的考验。我们要守护信仰,守护传统。必要的时候,我们会战斗。”
    “真的吗?”艾萨克故作惊讶。
    “当然。”农民神秘地说,“镇长大人已经准备好了。你没看见广场上那些人在练吗?等巴黎的人来了,我们就给他们点顏色看看。”
    艾萨克心中一沉。他继续打听,又得知了更多信息。
    第二天夜里,他潜入教堂地下室。
    透过门缝,他看到老神父和镇长正在开会,还有几个本地的小贵族。
    “巴黎已经通过了行政改革方案。”镇长说,“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老神父举起十字架:“这是上帝的旨意。我们要守护信仰,守护传统。那些人是敌基督的僕从,我们不能让他们玷污这片圣地。”
    “但如果真的动手,会不会引来报復?”一个年轻贵族有些担心。
    “报復?”镇长冷笑,“巴黎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我们?再说,布列塔尼、诺曼第那边也在观望。只要我们坚持住,他们也会跟上。”
    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火枪和火药。
    “这些是哪来的?”有人问。
    “朋友送的。”镇长神秘地说,“来自海外的朋友。他们说,只要我们坚持抵抗,会有更多支持。”
    老神父点头:“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艾萨克看完这一切,悄悄退出了教堂。
    他必须立刻把消息传回巴黎。
    三天后,巴黎,財政部。
    深夜,奥古斯特收到了艾萨克的紧急密信。
    他脸色凝重地敲开莱昂办公室的门。
    “先生,旺代的情报。”他把信递过去,“他们在设伏。迪普雷的团队可能有危险。”
    莱昂快速看完信,沉默片刻。
    “先生,”奥古斯特说,“我们要改变计划吗?推迟行动,或者增派军队?”
    莱昂摇头:“不。按原计划执行。”
    “可是””
    “如果我们因为威胁就退缩,那这个国家永远无法统一。”莱昂打断他,“而且,他们越是准备伏击,就越会暴露自己。我要让他们知道,挑战国家权威的代价。”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通知艾萨克,让他的行动队做好准备。还有,让杜波依斯秘密调集一个营,向旺代地区外围集结。”
    “您是说......”奥古斯特明白了。
    “我要情报、舆论、军事三管齐下。”莱昂的眼神冷了下来,“先让迪普雷去试探。
    他们如果动手,我们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法兰西的正义。”
    旺代,圣克鲁瓦小镇。
    九月的清晨,秋收刚刚结束。田野里还残留著麦秆的气味。
    远处的道路上,扬起一阵尘土。
    一支车队出现在视野中。三辆马车,前后各有十几名骑著马的国民卫队士兵护卫。马车上飘扬著蓝白红三色旗,车厢侧面印著“法兰西共和国审计署”的標誌。
    镇子的钟声响起,像是警报。
    广场上,迅速聚集了上百名农民。他们拿著镰刀、铁叉、木棍,表情愤怒而警惕。
    老神父穿著黑色法衣,站在教堂钟楼下,手里拿著十字架。
    镇长站在他身边,目光冰冷地看著远处的车队。
    广场两侧的小巷里,藏著手持火枪的民兵。他们穿著旧军装,显然是退伍的老兵。
    一切准备就绪。
    车队慢慢驶近。
    为首的马车停在广场边上。车门打开,一位穿著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子走下来。他戴著眼镜,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看起来像个文官而非军人。
    正是迪普雷。
    他举起文件,声音清晰:“我是国家审计署督察雅克·迪普雷,奉国民议会之令,前来执行行政区划改革和司法统一法案。请问镇长在哪里?”
    人群一片寂静。
    良久,镇长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看著迪普雷,声音很冷:“我是。但我不认为巴黎有权力对我们的土地指手画脚。”
    迪普雷推了推眼镜:“先生,这是国民议会通过的法案。根据法律,您必须配合我们完成土地登记和司法移交。”
    “法律?”镇长冷笑,“你们在巴黎制定的法律,在这里不管用。”
    他转身对人群说:“乡亲们,这些人是来抢我们土地的!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旺代不是巴黎的奴隶!”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举起了铁叉,有人拿起了木棍。
    迪普雷脸色一变:“诸位,请冷静!我们只是来执行法律,不是来挑起衝突的!”
    但他的话被淹没在人群的喧譁声中。
    老神父走到广场中央。他举起十字架,高声说道:“上帝的子民们,这些人是敌基督的僕从!他们抢走了教会的財產,现在又要剥夺你们的土地!我们要守护上帝的荣耀,守护我们的家园!”
    “为了上帝!”
    “赶走他们!”
    “保卫旺代!”
    人群开始向马车逼近。
    国民卫队士兵举起了步枪,但面对上百名手持农具的愤怒农民,他们的手在发抖。
    迪普雷意识到情况失控了。他大喊:“撤退!所有人上车,撤退!”
    车队开始掉头。
    就在这时,镇长一挥手。
    广场两侧的小巷里,突然衝出一群手持火枪的民兵。
    “开火!”
    枪声响起。
    一场血腥的衝突,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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