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山院长的这话著实有点重了。
    堀江宏的身体抖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院长,我……”
    “行了!”
    但杉山院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解释。
    反正也只是想骂两句而已,又不是刚知道堀江宏的能力水平。
    “你给我听好了。”
    “你是这里的医长,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医生,都是归你管的,你要担起这个责任来。”
    “而桐生君是来见学的,是来帮忙的。”
    “有些具体的细节,你可以多向他请教,让他给你提建议,然后你来做决定。”
    “懂了吗?”
    即便很不想承认,但现在的局面,確实有点离不开桐生和介了。
    可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
    这是在给堀江宏找阶下,也是在给东京大学找面子。
    这要是传出去了,不得被人笑话?
    “遵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堀江宏要是再不懂,就可以直接回家卖红薯了。
    他不是很有决断力,但是执行力还是有的。
    只要上面有人顶著,只要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那他就是一把好手。
    “桐生君,你做得不错。”
    杉山院长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不过,这里毕竟是东京大学的医院。”
    “有些事情,还是让本院医生来做比较合適。”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是在敲打,也是在给阶。
    “明白。”
    桐生和介笑了笑。
    他当然明白,也没想著要一直抓著指挥权不放。
    按今川织的话来说……
    他又不是东京大学的职员,没工资,没奖金,还要担风险,图个什么呢?
    阪神大地震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那场灾难暴露出日本在应急医疗体系上的不堪一击。
    无论是现场救治,还是转运体系,都烂透了。
    厚生省已经在討论改革了。
    dmat,灾害派遣医疗队。
    这个概念估计要被提了出来,未来的十年里,这將是日本医疗改革的重头戏。
    灾害据点医院的制度化。
    广域搬送体制。
    医疗信息网。
    这些都是大蛋糕,是无数预算和权力的分配。
    桐生和介知道归知道,但这是专属於大人物们的游戏,他一个专修医是掺和不进去的。
    可是………
    除此之外,还有灾害医学与分类法的普及,以及现场指挥体系的建立。
    这是技术层面的东西。
    这是需要有人来做的。
    而这次的沙林毒气事件,就是一个绝佳的舞。
    如果他能在这里,在全日本最好的医院里,证明自己……
    那么,在未来的灾害医学体系里,也未必不会有他桐生和介的一席之地。
    杉山院长见差不多了,便准备离开了。
    好歹算是把面子圆回来了。
    只要把人都救回来了,那功劳自然还是东京大学的。
    洗消通道里水流哗哗作响,红色区域的插管工作正在流水线般进行,黄色区域的留观病人也都打上了点滴。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小笠原君,走吧。”
    他是院长,不能一直待在第一线。
    “这里交给他们就行了。”
    “行政楼那边还有一堆记者在等著,警视厅的人估计也快到了。”
    “我们也该去给国民一个交代了。”
    来救命救急中心,一是安抚人心,二也是掌握下现场情况。
    那么接下来……
    他就该站在聚光灯下,展现东京大学作为国立医疗机构领头羊的担当,享受院长的荣光了。小笠原教授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还在忙碌的桐生和介。
    那小子,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將扩音喇叭交给堀江宏之后,转头就去帮一个女医生的忙了。
    真是不懂规矩。
    领导要走了,也不知道过来送送。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
    跟在杉山院长的身后,亦步亦趋,朝著救命救急中心的出口走去。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门口。
    外面,被保安拦在外面的人群,似乎变得更加骚动了。
    “让开!我们要採访!”
    “这是重大公共安全事件,公眾有知情权!”
    “医院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们脖子上掛著记者证,手里举著贴有各大电视標的麦克风,肩上扛著死沉的摄像机。tbs,东京电视,富士电视,朝日新闻……
    几乎全东京的媒体都来了。
    他们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即使保安拚命阻拦,也挡不住这股汹涌的人潮。
    闪光灯在不断亮起。
    就像是雷雨天的闪电一样,透过玻璃门,不停地闪烁著。
    哢嚓哢嚓。
    同时,还伴隨著连成了一片的快门声。
    “看来记者们已经等不及了。”
    杉山院长见到这一幕,当即挺直了腰板。
    消息传得真快啊。
    他的医院在这次事件中的表现,確实值得大书特书。
    建立了洗消通道。
    实施了检伤分类。
    全院动员,拯救了无数市民的生命。
    这都是他领导有方的证明,是东京大学实力的体现。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换上了一副严肃而沉痛,又不失坚定和自信的表情。
    保安打开了大门。
    哗
    原本被隔绝在外的喧囂声,瞬间涌了进来。
    “各位媒体朋友,请不要拥挤。”
    杉山院长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他已经打好了腹稿。
    先表示对受害者的哀悼,再强调医院正在全力以赴,最后讚扬一下医护人员的奉献精神。
    然而……
    那些记者却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像是一股洪流,直接从杉山院长的身边冲了过去。
    有个拿著麦克风的女记者,因为跑得太急,被別人蹭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借过,借过!”
    “我们要找桐生医生!”
    “啊,在这里!”
    这群人根本不是来採访院长的。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观眾们哪里想看一个大学医院的院长说套话啊!
    杉山院长的手还举在半空中。
    这群跑过去的记者,甚至还有个不小心踩了他一脚,但连句道歉都没有,就继续往前挤。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理解。
    他是院长啊!
    在这里,难道还有比他更重要的新闻发言人吗?
    他僵硬地回过头去。
    然后,就看著那些记者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一样,疯狂地围向了大厅中央的那个来进修的外院医生“桐生医生,请看这边!”
    “听说您在现场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毒源,这是真的吗?”
    “请问您当时为什么要离开圣路加医院?”
    “是因为对那个体制感到绝望吗?”
    “您在圣路加医院说的,和在这里建立的这套检伤分类体系,是您在阪神大地震中总结出来的经验吗?”
    “有人说您是日本医疗界的良心,您怎么看?”
    无数个话筒伸了过来。
    摄像机的镜头几乎都要懟到桐生和介的脸上了。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刁钻。
    全是坑。
    只要桐生和介顺著他们的话说一句,明天的头条就是“国民医生痛斥医疗黑幕”。
    杉山院长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转过身,看著被人群包围的桐生和介。
    要是这小子敢在镜头前乱说话,要是他敢说什么东京大学也是一丘之貉……
    “桐生医生,请说两句吧!”
    山本大志把麦克风递了过去,眼神里充满了狂热。
    “全国的观眾都在看著您!”
    他在做完专题报导之后,本以为这就结束了,本以为这位国民医生会失望地回家。
    但欣赏自己杰作的时候……
    又看了一遍田边修二说的话,才猛然意识到,桐生和介成了东京大学的医生?
    於是,他当即就连滚带爬地又赶了过来。
    等到了现在,他那猎犬般的嗅觉告诉他,还好来了!
    看这里井然有序的样子,看那些正在运转的洗消通道,显然是这位国民医生已经在这里力挽狂澜了!这是什么剧情?
    这是被旧体制拋弃的英雄,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建立起了希望的堡垒!
    这比单纯的决绝更有力量,这比单纯的悲情更让人热血沸腾!
    这次他是开著好的转播车来的。
    桐生和介被围在中间。
    他皱了皱眉。
    倒也不是因为这些问题过於尖锐。
    也不是因为这里的病人还在抢救,这里是红区和黄区的交界处,这么多人挤在这里,会影响医护人员的操作。
    只是因为,今川织都差点被挤倒了。
    还好他眼疾手快,给捞了一手。
    “各位,请安静一下。”
    桐生和介开口了,嗓音不大,但是很稳。
    原本嘈杂的人群,立刻就安静了下来,记者们都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没有摘口罩。
    那双眼睛在镜头前显得格外平静。
    “这里是救命救急中心,不是新闻发布会现场。”
    “还有很多病人在等待救治。”
    “要採访去外面。”
    “如果因为你们的拥堵导致病人死亡,我会亲自去警视厅控告你们妨碍公务。”
    桐生和介指了指还在忙碌的红区,嗓音格外寒冷。
    记者们愣了一下。
    他们习惯了那些见到镜头就满脸堆笑、恨不得把脸贴上来的医生。
    山本大志却更兴奋了。
    对!
    就是这个!
    这就是国民医生该有的样子,只关心病人,不畏惧权势,也不討好媒体!
    “听桐生医生的,我们退后!”
    山本大志主动张开双臂,把后面的同行往外推。
    “別在这里碍事!”
    “我们在警戒线外面拍!”
    在他的带头下,记者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慢慢地退到了黄线以外。
    桐生和介帮忙处理了今川织手上的一个病人。
    “阿托品,再给两支。”
    “氧气流量调大。”
    他冷静地下达著医嘱。
    闪光灯在疯狂闪烁。
    这一幕,被无数的镜头记录了下来。
    真不愧是国民医生啊!
    在混乱和闪光灯中,他竞然,背对著名利,弯下腰去拯救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