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如果李伟是在配合他编故事,听到这句话就会顺著杆子往上爬——“对,就是工人,你说得没错。”顺应对方的预设,是所有骗子的本能。
    但如果李伟说的是亲身经歷,他不可能接受一个错误的事实。
    “不是工人。”李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纠正了他。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那种愤怒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一个执法者在提到被害人时的本能反应。
    “是从收容所和救助站弄来的流浪汉。”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压了十年的东西突然有了出口,“没有身份,没有家人,死了也没人问。实验失败了,剂量太大,七个人全部脑死亡。他们为了掩盖真相,直接在厂里放了一把火,把所有痕跡连同那七具尸体,一起烧了个乾净。”
    苏晨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流浪汉,没有身份,实验体。
    他想起了之前那个偽装成大卫·刘的“魔术师”说过的话——他用一个“反正也活不了几天的流浪汉”的尸体来替代自己。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逻辑,同样对生命的蔑视。
    这条线,一直连著。从十年前,连到了今天。
    “死了七个。”苏晨重复了一遍。他注意到李伟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呼吸频率出现了一个不正常的延迟——吸气的间隔比之前长了將近一秒。这种延迟通常意味著敘述者跳过了某个关键信息。“一个都没活下来?”
    李伟的眼神晃了一下。
    只晃了一下,不到半秒。但苏晨捕捉到了。
    “官方记录是七个。”李伟说。他这次用的是“官方记录”四个字,而不是之前的陈述语气。
    苏晨把这个细节存进了脑子里。没有追问。
    有些话,在彼此还没建立足够信任之前,不会说出来。他可以等。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金属碰撞的响动——可能是风吹倒了某个垃圾桶的盖子,也可能不是。苏晨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巷尾的阴影,確认没有异常后才收回视线。
    “我把调查报告交了上去。”李伟继续说,声音变得更加嘶哑,像一把锈刀在砂纸上来回拖拽。“交给了分局的一个副局长。我信他。他在我入行的时候带过我一年。”
    他停了一下。
    “一个月后,我因为贪污受贿被逮捕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李伟的语气反而平静了。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伤口结了太厚的痂之后那种假性的麻木。
    “罪名是收受化工厂老板的十五万贿赂。证据確凿——银行转帐记录、签字、录像,全部都有。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像真的。那个签字是我的笔跡,那个银行帐户是用我的身份证开的,那段录像里收钱的人穿著我的衣服、戴著我的手錶。”
    他笑了一下。很短促,很乾涩。
    “我从来没拿过那笔钱。但我说不清楚。”
    苏晨听著,一句话都没插。
    他在心里同步进行著另一层运算:如果李伟说的是真的,那么十年前就有人能够偽造完整的犯罪证据链——笔跡、银行记录、影像。这个能力等级,跟现在扑克牌组织在苏晨身上做的事如出一辙——偽造指纹、篡改档案、栽赃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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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个手法体系。同一条技术脉络。
    会不会是同一个操盘手?
    “判了八年。减刑一年。”李伟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我在监狱里蹲了七年。七年。你知道七年是什么概念吗——我进去的时候,我女儿刚上幼儿园。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轻到听不见。雨打在他后背上的声音,比他的声音还大。
    苏晨的手指在枪身上微微鬆了一下。
    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他从李伟说到女儿时那个瞬间的呼吸变化里,捕捉到了一种真实到无法偽造的东西——声带在极度压抑悲伤时会產生的微小颤频。那种颤频的频率在230到280赫兹之间,持续时间不超过0.3秒,是人类自主神经系统对“真实情感衝击”的下意识反应。
    演不出来的。
    如果这是表演,那李伟的段位就不只是比白言高了一个等级——而是高到了一种违反人类生理学常识的程度。
    苏晨选择暂时相信他。暂时。
    “出来以后呢?”苏晨问。
    “出来以后,”李伟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我发现当年那份调查报告消失了。所有跟那个化工厂有关的档案全部被清理乾净。黑岩区分局换了一茬人,没有任何人记得2014年发生过什么。”
    他抬起头看著苏晨。
    “就好像那一年不存在一样。那七个人也不存在一样。”
    “然后呢?”
    “然后,有人找上了我。”
    李伟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之前那种疲惫和沧桑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冷的。
    “扑克牌组织的人。他们知道我恨警界,恨这个把我扔进监狱里的系统。他们说可以帮我报仇,条件是——加入他们。”
    苏晨终於问了那个问题。
    “你加入了。”
    “我加入了。”李伟没有迴避。他的目光直直地对上苏晨的,里面没有愧疚,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坦诚——那种把所有底牌摊开在桌面上、爱信不信的坦诚。
    “但不是为了报仇。”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到证据。”李伟的声音变硬了,像铁块砸在石头上,“我知道陷害我的人跟这个组织有关係。我需要从里面找到当年那些被销毁的证据——或者它们的备份,或者知情人。什么都行。我装了七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七年。”
    “从最底层的跑腿开始。运货、望风、倒夜香。一步一步,爬到了梅花系的清洁工。”
    “清洁工。”苏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波澜不惊,但脑子里的线索网已经在高速重组——汽修厂里那个壮汉的供词:“梅花系里的清洁工找的我们”;林晚意简讯里提到的“內鬼凌晨三点访问黑岩区化工事故档案”。
    如果李伟就是那个称“清洁工”,那凌晨三点调档的人也是他?
    苏晨没有问出来。他把这个问题留在了后面。有些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才打出来。
    “对。清洁工。”李伟点头,“负责清理案发现场、销毁证据、处理尾巴。组织里的脏活累活全归我干。但这个位置有一个所有人都不在意的好处——”
    他的嘴角牵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经手脏东西最多的人,看到的真相也最多。”
    苏晨默了几秒。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不能全信。一个在扑克牌组织里潜伏了七年的人,无论他当初的动机是什么,七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任何人。
    在这七年里他替组织清理过多少案发现场?销毁过多少证据?处理过多少“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