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从教师楼出来以后,没有离开校园。
    他去了一个白言不会想到的地方——学校的实验器材仓库。
    仓库在体育馆地下一层,常年没什么人去。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耳朵不太好使,认不清人脸,只认工作证。苏晨上学时的那张工作证早就过期了,但他知道这间仓库的门禁系统用的是老式磁卡锁,几年没升级过。
    这个种老式磁卡锁有一个严重的缺陷——读卡器的容错率设得太宽。任何频段在13.56mhz附近的卡片,只要在读卡器上连续触发三次信號碰撞,系统就会自动降级到“紧急模式”並释放门锁。这是一个厂家留的维修后门,本该在安装后由工程师关闭,但大多数安装师傅根本懒得做这一步。
    苏晨掏出一张公交卡——那张卡的通讯频率正好是13.56mhz。
    他在读卡器上刷了第一下。读卡器亮了红灯。
    刷了第二下。红灯闪了两次。
    第三下,他把卡抵在读卡器上停了两秒。
    “滴”的一声,绿灯亮了。门锁弹开。
    苏晨推门进了仓库。
    仓库里的空气有一股闷了很久的灰尘味,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只有尽头那盏还在惨白地亮著。金属架子排成四列,上面堆满了落灰的器材箱、过期的化学试剂和各种没人管的实验耗材。
    他快速翻找了十分钟,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一瓶硝酸銨,標籤已经发黄了但密封完好;一瓶冰醋酸,瓶身上贴著入库贴纸;一个三百毫升的烧杯;两根玻璃棒。
    他没有拿走。
    他只是確认了这些东西在这里,数量够用,位置记清楚了。
    然后他离开了仓库。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锁重新咬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上午十点十五分。
    阳光已经很白了,照得水泥地面发烫。苏晨绕开了主路上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从图书馆侧面的消防通道插过去,躲进了后面的自行车棚里。
    自行车棚的铁皮顶子被晒得滚烫,空气里瀰漫著橡胶轮胎受热后散发出的那种涩味。苏晨蹲在两排自行车之间的阴影里,背靠著一根生了锈的铁柱,把那个信封从內衣里抽了出来。
    信封口的封蜡已经被他在路上用指甲抠鬆了。他小心地撕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膝盖上。
    一沓纸。大概十五六页。不厚,但每一页都折得很整齐。
    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备忘录。
    笔跡是刘文海教授的——苏晨认得那种字。刘文海写字有个习惯,横画的收笔永远往上挑,像是每个字都在微微扬著下巴。苏晨当年读他的论文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备忘录的內容很简短:
    “採购清单及物流记录(部分原件,部分复印件)。涉及设备通过精达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渠道採购,实际发货方为黑岩区工业园內无名仓库。物流单號前六位与2019年文物运输项目编码重合。我已將电子版备份加密存於u盘中,u盘藏於——”
    后面的字没了。
    不是写到一半停笔的那种“没了”——纸页的右下角有一道清晰的撕裂痕跡,断口参差不齐,纤维外翻,像是被人用手猛地扯掉的。
    苏晨盯著那个断茬看了几秒。
    撕掉这半段的人是谁?
    刘文海自己?如果是他自己撕的,说明他在写完之后改了主意,不想让看到这封信的人知道u盘的位置。
    但如果是白言的人——那就意味著u盘可能已经到了他们手里。
    不够。目前的信息不够判断。
    苏晨把这个疑问暂时搁下,继续往下翻。
    后面是一叠採购清单和物流签收单。纸质的,有些是原件,油墨按压的痕跡还能摸到凹凸感;有些是复印件,边缘有印表机留下的黑色条纹。上面的信息很详细——设备名称、型號、数量、单价、供货商、签收人、签收日期。
    设备名称里有些词苏晨看不懂,像是某种编码过的代號。但“钢结构隔音板材”“独立通风系统组件”“高密度聚乙烯地板模块”这些他看得懂。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地下密闭空间的建设材料。
    供货商一栏,每一张单据上填的都是同一个名字:“精达科技”。
    苏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听说过这家公司。但“精达”这种名字,在国內的皮包公司里一搜一大把。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刘文海备忘录里说的那句话:“实际发货方为黑岩区工业园內无名仓库”。
    掛羊头卖狗肉。精达科技只是个过帐的壳,货从別的地方发。
    苏晨的目光移到了签收人一栏。
    他的手指正在翻动纸页,忽然停了。
    签收人有三个名字,轮流出现在不同批次的单据上。
    第一个名字:陈永胜。苏晨不认识。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在任何场合见过或者听过这个名字。
    第二个名字:方兰。
    方兰——苏晨眯了一下眼睛。这个名字他接触了好几次,想不到竟然在这里又看到了她。
    第三个名字——
    苏晨的手指攥紧了纸页的边缘。
    指节发白,纸页的边缘在他手指的压力下皱了起来,发出细小的脆响。
    那个名字是他父亲的。
    苏晨的身体没有动。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维持著低头看纸的姿势,一动不动。
    自行车棚外面有学生骑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沙粒,发出沙沙的声响。铁皮顶子在太阳底下发出细微的膨胀声,咔、咔、咔。这些声音本来一直都在,但苏晨在这一刻突然听得非常清楚,清楚到失真。
    他的耳朵在嗡嗡响。心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往耳膜上撞。
    三十秒。
    他愣了大概三十秒或者更久一点,他不確定。
    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重新对焦到了纸面上。
    他把所有的纸页按顺序叠好,叠得很仔细,每一张的边缘都对齐了。然后重新塞进信封,信封贴回內衣里,衣服放下来,外套拉链拉到胸口。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这意味著什么——他父亲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签收单上——他现在不敢想,也不能想。
    想太多会影响判断。而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判断力。
    苏晨深吸了一口气。肺腔胀满了自行车棚里那股热烘烘的橡胶味和铁锈味。他把这口气缓缓吐出去,排空脑子里所有的杂念。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