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8.2k)
    送亲团的沙舟上,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加剧。
    碧海扶光铁青著脸,一脚踹在船舵上,厉声喝道:“全速前进!一刻也不要停!”
    他身后的亲卫们面面相覷,却不敢多言。
    谁都看得出来,刚才被李当阳用枪指著脑袋的屈辱,已经把这位碧海家的二爷彻底激怒了。
    但很明显,即便是跋扈囂张的碧海扶光,对黑风暴那位大当家李当阳也是颇为忌惮。
    沙舟在黄沙上疾驰,捲起漫天尘土,这一走又是月余。
    这些日子,苍风家的处境並不算好。
    已接到苍风琼,碧海扶光也算完成了任务,又脱离了黑沙盗的掌控范围,往日里那些跋扈作风又显露了出来。
    尤其是碧海扶光与李当阳那次会晤,算是赤裸裸扯下了遮羞布,不用再为了顾及苍风家脸面而做出一副热切模样—这般態度,自上而下影响到了整个接亲团对苍风家的姿態。
    苍风琼生性骄傲,但此刻这个处境又能如何?
    也只能每日待在舰里不出来。
    苍风家那些个修士...自然是憋了一口气,但对祥子来说,倒也乐得快哉。
    船舱里,祥子面前摆著苍风朗临別时送的木箱。
    打开箱盖,是还剩小半的五彩矿。
    这些日子,祥子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修炼上。
    清润岛的水系灵气本就浓郁,再加上这些高品质的资源,他的修为突飞猛进。
    丹田气海內,那颗五彩气血珠愈发凝实,金、木、水、土四道灵气缠绕流转,识海中的灵海早已浓稠如玉,只差最后一道灵气圆满,便能水到渠成筑就道基。
    可祥子却刻意压制著突破筑基的衝动。
    这里是碧海家附近的地盘,鱼龙混杂,耳目眾多。
    听闻此方世界法修筑基之时,会有许多天地异象,祥子並没有把握....自己筑基的时候是否也会如此。
    万一引来碧海家那些筑基修士的注意,不仅没法再潜入碧海主岛,说不得连自己都要折在这里。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指尖掐诀,缓缓运转《神魔炼体诀》。
    丝丝缕缕的灵气涌入体內,淬炼著每一寸血肉。
    论起来,他上二重天已近一年,从来都是一路顛沛。
    如今这一个多月的赶路时光,竟成了他难得的静心修炼之机。
    “也不知筑基之后,会是什么样子。”祥子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憧憬。
    此方世界法修盛行,体修筑基屈指可数。
    传闻筑基之后,修士便能觉醒专属神通一上古时期,这些个筑基大能便是移山填海,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只是如今天地法则紊乱,从来只听闻法修筑基能悟神通,倒没听说过哪个体修能有什么神通的。
    想到这里,祥子便是哑然一笑,自己毕竟不是林俊卿那般天赋异稟之人,还是莫要多想了。
    又过了七日,沙舟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原本漫天的赤黄色黄沙,不知何时变成了深赤色的土地。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火系灵气,灼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著一股灼烧感。
    远处的海平面上,一座巨大的岛屿拔地而起。
    岛屿通体赤红,山势陡峭,山顶云雾繚绕,云雾之中隱隱有火光跳动,宛如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矗立在云海之中,將周围的云海都映成了红色。
    岛屿外的植被也与別处截然不同。
    树木的叶子是火红色的,树干呈深褐色,树皮上布满了如同岩浆流淌般的纹路,远远望去,仿佛一棵棵燃烧的树。
    就连地上的野草,也泛著淡淡的红光,在海风的吹拂下,如同跳动的火焰。
    “到了!是离火岛!”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碧海家的修士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一个多月的风餐露宿,提心弔胆,终於到了目的地。
    离火岛是碧海家三座主岛之一,也是大公子碧海明的封地。
    岛上的离火大阵是上古遗留下来的至宝,以地脉火浆为源,威力无穷,就算是数个筑基修士全力攻打,也能守住月余。
    数艘沙舟缓缓停靠在岛外的浅滩上。
    可奇怪的是,码头上空空荡荡,別说迎接的仪仗队伍,就连一个巡逻的守卫都没有。
    只有火红色的云海卷著浪花,拍打著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苍风家的人面面相覷,脸上满是疑惑和不安。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碧海家灰色管事服的中年男人,匆匆忙忙地从岛上跑了过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汗水,对著苍风琼躬身行礼,陪著笑脸解释道:“苍风小姐,实在抱款。大公子正在闭关,离火大阵已经全面开启。
    这大阵一旦启动,地火翻涌,关闭一次需要三日时间重新稳定地脉,还请各位贵客在此稍待。”
    苍风琼闻言,微微頷首。
    她曾在苍风家的古籍上见过关於离火大阵的记载,此阵牵动地脉,运转复杂,確实不能轻易启闭。
    转头望去,远处碧海扶光已经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就地扎营一看来,这碧海家的管事所言非虚。
    很快,一座座帐篷便在赤色的沙滩上搭建了起来。
    傍晚时分,天空忽然阴沉下来。
    豆大的雨点里啪啦地砸下来,转瞬间便成了倾盆暴雨。
    紫色的雷电在云层中翻滚,如同巨龙般劈在离火岛上。
    火光与雷光交织,將整座岛屿映照得通红,远远望去,仿佛整座岛都在岩浆中燃烧,诡异而恐怖。
    祥子站在帐篷门口,望著雨中的离火岛,眉头微微皱起。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座岛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空气中的火系灵气虽然浓郁,却带著一丝暴戾之气,让人心里发慌。
    转头望去,苍风家的修士们正在认真地加固帐篷,搬运物资,脸上带著即將完成任务的轻鬆。
    几个年轻修士甚至有说有笑,討论著到了碧海主岛之后的生活。
    祥子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帐篷。
    这里的火系灵气极为浓郁,正好適合修炼他之前在荒野客栈偶然淘到的上古火修法诀《流火遁影诀》。
    这套法诀品阶不高,却是极为实用的遁法,练成之后,身形能化作一道流火,瞬息千里,用来逃命和追踪再好不过。
    夜深人静,暴雨依旧。
    祥子盘膝坐在蒲团上,运转《流火遁影诀》。
    丝丝缕缕的火系灵气顺著毛孔涌入体內,沿著特定的经脉缓缓流转。
    他的指尖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身形也变得有些模糊,周身縈绕著一股淡淡的火焰。
    帐篷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隨著微弱的风系灵气波动。
    祥子猛地睁开眼。
    是遁法!
    有人用风系遁法悄悄离开营地,而且刻意收敛了气息,若不是他祥子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感知力远超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念及於此,祥子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帐篷里。
    雨夜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祥子不好动用《流火遁影诀》,以免火光暴露行踪。
    不过以他如今的修为,再加上这些日子操舟赶路,【驾驭者】职业的能力又有了精进,即便不用丝毫灵力,光凭《神魔炼体诀》淬炼出的肉身力量,他的身法也远超普通天人境修士。
    祥子如同鬼魅般跟在那道身影后面,脚步踏在积水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追了没多久,他便看清了那人的背影。
    是段易水。
    祥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半夜的,段易水偷偷摸摸地离开营地,还特意用了遁法,显然是不想被人发现。
    整个送亲团里,能让段易水如此谨慎赴约的,只有一个人。
    又追了数里地,在一片嶙峋的赤色戈壁上,祥子看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
    果然,是苍风琼。
    她依旧穿著那身长裙,脸上蒙著面纱,独自站在一块巨大的赤色岩石上,望著远处雷电交加的离火岛,背影单薄而孤寂。
    段易水快步走到她身后,声音带著一丝急切:“小姐,你找我?”
    苍风琼转过身,看到他,微微嘆了口气。
    雨水打湿了她的面纱,贴在脸上,勾勒出精致却苍白的轮廓。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锦盒,递到段易水面前:“这是我给你准备的。”
    段易水低头看去,锦盒里整整齐齐地摆著一枚通体莹白的筑基丹,还有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封面上写著《风捲残云诀》五个大字。
    “这是玄阶上品的风系功法,正好適合你的风系灵根。”
    苍风琼的声音很轻:“还有这一枚筑基丹,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你拿著这些,找个没人的地方潜心修炼,以你的天赋,不出数十年,必能筑基。”
    段易水没有接锦盒,只是静静看著她。
    良久,这白衫修士却是嘆了一口气:“小姐...其实你可以跟我走的...”
    “走?”苍风琼自嘲地笑了笑,雨水顺著她的下巴滴落,“我能走到哪里去?我是苍风家的嫡女,自有我的命数。”
    “可碧海家根本就靠不住!”段易水有些激动,“他们和黑沙盗勾结,和m公司也有往来!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救苍风家,他们只是想利用你!那个大公子碧海空根本就是个偽君子!”
    “我知道。”苍风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早就知道。”
    段易水愣住了,神色间掠过一抹哀伤:“难道...你真的决意成为那残暴贪色的世子夫人?”
    “易水...你错了,”苍风琼望著离火岛的方向,缓缓说道,“碧海空並非天生残暴好色,不过是些自污的手段罢了。
    碧海家的世子之爭,比你想像的要残酷得多。
    二公子碧海辰天赋异稟,深受碧海苍澜喜爱,他母家...背后又有一眾碧海族老支持。
    碧海空名虽世子,其实手上並没有可掌控的力量,若非装作胸无大志、沉迷酒色的样子,怕是早就死在碧海辰手里了。”
    苍风琼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你以为他真的只是个草包吗?他今年才三十八岁,就已经是天人境巔峰,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这份天赋,放眼整个二重天,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听闻他的道基是【寒渊锁】,只要得到我身上的壬水之气...他筑基便是十拿九稳之事。”
    段易水愣住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所以,你明明知道这一切,明明知道他只是在利用你,还是要嫁给他?”
    “你寧可牺牲自己,也要成全那个根本不值得的人?”
    “我没有別的选择了。”苍风琼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段易水,我苍风家主岛被m公司围了三个月,弹尽粮绝;外岛接连沦陷,族人死伤惨重。主岛上万族人的性命...都系在我一个人身上。”
    “只要我嫁给他,助他成功筑基,他就能坐稳世子之位。到时候,他必然会出兵救援苍风家。这是苍风家唯一的机会。”
    “机会?”段易水笑得无比悲凉,“这根本就是飞蛾扑火!等他利用完你,你就没有任何价值了!到时候,他怎么可能会真心实意地救苍风家?
    他只会和m公司一起,瓜分苍风家仅剩的地盘和矿脉!”
    “我赌不起。”苍风琼轻轻摇了摇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必须试试。
    “”
    她看著段易水,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段易水,你走吧。你是罕见的风系灵根,如今又觉醒了水系灵根,双灵根在手,前途不可限量。没必要留在这里陪我一起送死。”
    “我不走!”段易水猛地抓住苍风琼的手:“小姐跟我走!我们去一重天!
    我师父是一重天的大宗师顾寒山,有他护著我们,没人能找到我们。
    二重天的修士受天地法则限制,根本无法长期滯留一重天。只要我们到了那里,就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苍风琼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我不能走。”苍风琼呢喃道:“我既为苍风家嫡女,受苍风家供养十八年,自当担起这份责任。”
    夜风呼啸,捲起漫天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
    段易水看著她决绝的侧脸,缓缓鬆开了手。
    三日转瞬即逝。
    这日清晨,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突然从离火岛深处传来。
    大地微微颤抖,原本笼罩整座岛屿的淡红色光幕开始缓缓消散。
    地脉翻涌的火气渐渐平息,白色的蒸汽从岛边的礁石缝里升腾而起,在凌空的双日下凝成一道道七彩的光晕。
    离火大阵,终於关闭了。
    “吱呀””
    厚重的玄铁城门缓缓打开。
    一整队身著赤红鎧甲的修士,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走了出来。
    鎧甲上刻著繁复的火系符文,关节处连接著细密的铜质蒸汽管道,行走时偶尔会喷出一缕缕白气。
    他们手持丈二长的烈焰枪,腰挎制式长刀,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著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鸣炮!”
    隨著一声令下,十二门蒸汽礼炮同时轰鸣。
    红色的符文烟花在天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飞舞的火蝶。
    数十名身著红衣的侍女,手捧飘著灵气的彩带,站在城门两侧,躬身行礼。
    碧海扶光整理了一下锦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场面,总算是没丟碧海家的脸面。
    祥子跟在苍风家的队伍后面,目光扫过那些列队的修士,眉头微微皱起。
    传闻中,离火岛岛主、碧海家大公子碧海空,是个色厉內荏、残暴好色的草包。
    可眼前这些修士,个个气息沉稳,纪律严明,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
    若是岛主真的那般无能,绝不可能带出这样的队伍。
    “走吧。”碧海扶光挥了挥手,率先朝著城门走去。
    接亲团缓缓入城。
    脚下的石板路是用耐火的赤岩铺成的,被打磨得光滑鋥亮。
    街道两旁的建筑也都是统一的赤红风格,屋檐上雕刻著喷火的麒麟和凤凰,墙壁上绘著火系符文,既能防火,又能聚集灵气。
    街上的行人不少,大多穿著粗布衣衫,虽然算不上富庶,但个个衣衫整洁,精神饱满0
    路边的店铺鳞次櫛比,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酒馆里飘出浓郁的酒香,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井然有序的繁荣景象。
    祥子的眼神沉了沉。
    这是他踏足二重天以来,见过的最有生气的岛屿。
    此番他一共到过三座云岛。
    第一座是苍风家的矿岛,那里简直是人间炼狱。矿工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每天在矿洞里累死累活。
    第二座是苍风朗的清涧岛,苍风朗已是难得的贤明岛主,可清涧岛也只能勉强维持温饱,百姓脸上多是愁苦之色。
    可眼前的离火岛,无论是规模、人口还是秩序,都远超清涧岛数倍。
    这绝不是一个昏庸无能的草包能治理出来的。
    碧海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苍风琼口中那个隱忍谋断、自污保命的智者,还是世人传闻中那个残暴好色的废物?
    一时之间,祥子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碧海家大公子,生出了几分好奇。
    接亲团一路前行,最终来到了岛中央的离火宫。
    宫殿外部极为豪华,飞檐斗拱,雕樑画栋,屋顶覆盖著赤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宫墙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火系符文,隱隱有火光流转,显然是一座巨大的攻防一体法阵。
    可走进宫殿內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想像中的金玉满堂,也没有奢华的装饰。
    地面是普通的青石板,墙壁是原木打造,只掛著几幅山水字画。
    家具也都是朴素的实木家具,没有任何多余的雕琢。
    祥子的自光,落在了那些穿梭往来的僕人身上。
    这些僕人大多是中老年人,其中不少人身有残疾一有的缺了一条胳膊,有的瞎了一只眼睛,有的腿上留著狰狞的伤疤。
    可他们动作利落,眼神锐利,站姿挺拔,哪怕是端茶倒水,也带著一股军人的干练。
    祥子心中一动。
    这些人,该是退伍的老兵。
    祥子久经战火,自然一眼就认出,这些人应该是退伍的老兵。
    那是经歷过生死廝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一个传闻中残暴好色的世子,会收留这么多残疾老兵在宫里当僕人?
    结亲团在大殿中坐下,就在祥子思索间,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世子殿下到!
    “”
    眾人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著月白长衫的中年人,缓缓从后殿走了过来。
    他面色温润,眉目清秀,只是脸色异常苍白,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他走路的步伐很轻,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这就是碧海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和传闻中那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草包,简直判若两人。
    碧海空先走到碧海扶光面前,躬身行礼:“二叔一路辛苦。”
    “无妨,只要能顺利接到侄媳妇,再辛苦也值得。”碧海扶光笑著摆了摆手,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碧海空又依次和接亲团的几位长老寒暄了几句,言语得体,进退有度,没有丝毫世家子弟的傲慢。
    最后,他走到了苍风琼面前。
    两人目光相接,似乎都有些尷尬。
    “苍风小姐,一路辛苦。”碧海空微微頷首,语气平和,“住处已经准备好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下人。”
    “有劳世子殿下。”苍风琼也福了一礼,声音清冷。
    简单的寒暄过后,碧海空的目光落在了祥子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祥子一眼,脸上没有丝毫轻视,反而对著祥子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这位就是李爷吧?
    多谢李爷一路护送苍风小姐,若非李爷出手,恐怕苍风小姐早就遭了沙盗的毒手。大恩不言谢,日后李爷若是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祥子微微一怔,隨即拱手回礼:“世子客气了,不过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罢了。”
    心里却愈发疑惑。
    这般待人接物,这般气度胸襟,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昏庸无能之辈。
    很快,酒宴便在偏殿摆开了。
    山珍海味摆满了桌子,灵酒一壶接著一壶地端上来。
    丝竹之声不绝於耳,舞女们身著轻纱,在殿中翩翩起舞。
    可殿中的气氛,却並不轻鬆。
    碧海扶光和几位长老谈笑风生,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碧海空。
    苍风家的人个个心事重重,低头喝酒,一言不发。
    碧海空则是面带微笑,从容地应对著眾人的敬酒,滴水不漏。
    所有人都各怀心思。
    祥子觉得有些无聊,这种虚偽的应酬,比在荒野里和妖兽廝杀还要累。
    他喝了几杯酒,便装作醉意上头,对著眾人拱了拱手:“诸位慢用,在下不胜酒力,先告退了。”
    “李爷慢走。”碧海空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侍女,“带李爷去客房休息。”
    “是。”
    侍女躬身应道,带著祥子走出了偏殿。
    祥子心里微微嘆了口气。本想借著酒宴的机会,多打探一些关於这座岛的消息。
    “傻大个!等等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韩佳人清脆的声音。
    祥子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韩佳人提著裙摆,快步跑了过来,脸上还带著一丝红晕。
    “你怎么也出来了?”祥子有些疑惑地问道,“酒宴上的灵酒不好喝吗?”
    这丫头平日里最是馋酒,今天居然会提前离席,倒是稀奇。
    “哼,那些酒有什么好喝的。”韩佳人哼了一声,凑到祥子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我有正事要跟你商量。”
    祥子挑了挑眉,没有说话,跟著侍女一起,朝著客房的方向走去。
    碧海家给苍风家安排的居所,是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里种著几株火红色的枫树,地上铺著青石板,角落里有一口古井,环境十分清幽。
    在法阵的运转下,小院里有了正常的日月轮转,此刻天色微蒙,盏盏宫灯掛在飞檐之上,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祥子看著熟悉的院落格局,竟有些恍惚。
    这里的陈设,和当年他在李家庄的院子,竟有几分相似。
    侍女退下后,韩佳人主动走到桌边,拿起酒壶,给祥子倒了一杯灵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著祥子,开门见山地问道:“那枚青梧髓晶,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不急。”祥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等风头过了再说。”
    韩佳人意有所指地说道:“风头?我看这离火岛的风头,怕是不会轻易过去。”
    她放下酒杯,看著祥子,语气认真地说道:“傻大个,我劝你一句,拿了苍风家的酬劳,赶紧离开这里。
    苍风家和碧海家的这趟浑水,不是你能蹚的。一不小心就会把命丟在这里。”
    祥子看著她,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韩佳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祥子的目光:“我...我只是听说的。碧海家的水很深,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她顿了顿,终於忍不住抬起头,盯著祥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处心积虑地潜伏进碧海家,到底想要做什么?”
    祥子笑了笑,一个能纵横荒野十数年的女贼,自然不会是个傻子一这个问题,他其实早有预料。
    祥子放下酒杯,看著她:“这话该是我来问你吧?你身负罕见的雷系灵根,一身遁法少有能及,若只是为了这枚青梧髓晶的赏钱,怕是谁都不会信。”
    韩佳人一愣,顿时语塞。
    她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说道:“你不说就算了!”
    隨后,少女脸上荡漾出一抹狡黠的笑意:“难道...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苍风琼和碧海家吗?”
    祥子笑了笑,语气平淡:“哦?那我真实的身份是什么?”
    “我...”韩佳人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確实不知道祥子的真实身份。
    她只知道这个人很神秘,实力很强,是从一重天上来的,可除此之外,她一无所知。
    看著韩佳人气鼓鼓的样子,祥子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我之间各有秘密。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多问。不过你放心,我们的目的並不衝突。”
    韩佳人看著他,沉默了片刻,追问道:“那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祥子端起酒杯,將杯中的灵酒一饮而尽。
    他望著窗外昏黄的宫灯,眼神变得悠远而坚定。
    “我来这里,要寻一门功法,救一个人。”
    话音落,小院里陷入了沉默。
    夜风卷著枫叶掠过墙头,昏黄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韩佳人端著酒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娇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她原本以为祥子是为了青梧髓晶,或是为了在二重天谋个前程,却没想到他竟是为了救人。
    “什么功法?”韩佳人下意识地问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祥子,“说不定我知道呢?我家的藏书楼里藏著很多上古功法,我小时候偷偷进去玩过,见过不少稀奇的名字。”
    祥子放下酒杯,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韩小姐为何要帮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带著一丝疏离,像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冰。
    “就像你说的,如今碧海家和苍风家风云诡譎,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正常人避之不及,你又何必蹚这趟浑水?”
    韩佳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为什么要帮他?
    是因为他在荒野里救过她的命?是因为他戴著青铜面具喝酒的样子很特別?还是因为...每次看到他沉默的背影,心里就会莫名地发酸?
    这些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一股无名火陡然从心底升起。
    她猛地將杯中的灵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咳嗽了几声,眼眶微微泛红。
    “你这人真是好不知好歹!”韩佳人猛地站起身,指著祥子,气鼓鼓地说道,“我好心想要帮你,你却拿这话来刺我!算我多管閒事!”
    说完,她转身就走,裙摆被夜风掀起。
    祥子看著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终究轻轻嘆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他不是傻子。
    从荒野客栈第一次相遇,到后来一路同行,韩佳人对他的心意,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一趟二重天之行,若是没有韩佳人,他绝不会如此顺遂。
    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可他不能回应。
    这世间最难消受的,莫过于美人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