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三娘手上不过一把寻常剪刀,却在这烛火摇曳之时,生出几分冷冽之气。
    刚温存一场,身子尚且酥软,便有如此迅捷的身手.其毅力堪称不俗。
    只是,终究徒劳无功。
    区区九品入门境修为,在如今七品体修巔峰的祥子面前,不过是螻蚁一般。
    他如今已是七品体修巔峰,体魄淬炼已非凡人,感知更是敏锐至极。
    花三娘的动作在他眼中. ...慢如蜗牛,
    指尖只轻轻一扫,未见任何花哨动作,那柄剪刀便“当嘟”一声脱手飞出,钉在红木床柱上,兀自颤抖花三娘浑身一软,如遭抽骨,瘫倒在地。
    一柄短刀,不知何时已横在了她的脖颈之间。
    许是短刀太冷,花三娘白皙的脖颈上汗毛根根倒竖,细密的汗珠顺著肌肤滑落,隱入衣襟。祥子嘴角带著一抹玩味的笑,声音低沉沙哑:“你是张六公子的人也好,是南方军也罢,我並不在乎。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放过你,权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花三娘身形一颤,旋即眸色中浮现一抹厉色,咬牙道:“你休想!”
    话说得无比硬气,然而祥子脸上笑意更甚,俯身逼近:“若我猜得没错,你齿间该也藏著一枚毒胶囊,便如方才自杀的任崖一般,对吗?”
    花三娘身形猛然一滯,眼中厉色褪去,多出些仓皇与慌乱,声音发颤:“你,你究竞是何人?”祥子哑然一笑,缓缓鬆开横在她脖颈上的短刀。
    屋內暖气蒸腾,花三娘身上只披著一件轻薄裘衣,她却顾不上遮掩,只呆呆望著祥子。
    祥子却没心思去瞧那些乍泄的春光,只施然走到桌边,端起早凉透的浓茶抿了一口,缓缓说道:“我问的这个问题,与南方军无关,只与张六公子有关。”
    闻声,花三娘整个人神色便是一松,却依旧咬著唇,未曾开口。
    祥子嗤笑一声,字字诛心:“你的身份已经暴露,既没胆子咬碎毒囊自尽,又何必装出这番慨然赴死的模样?”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花三娘的心防。
    剎那间,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双肩微微颤抖。
    祥子也不著急,只静静喝著茶。
    窗外波涛起伏,船身轻微晃动,烛火隨之跳跃,將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花三娘沉默不语,身形一软,又呆呆坐在床沿。
    次日一大早,隨著一声悠长的鸣笛,巨轮稳稳停靠在申城码头。
    申城,终於到了!
    码头之上,人声鼎沸,却又带著几分战后的萧索。
    搬运工们赤裸著上身,古铜色肌肤沾满泥泞,扛著沉重货箱在栈桥上匆匆奔走,號子声嘶哑;路边的小贩推著铁皮车,吆喝著卖豆浆、油条之类;
    远处商铺的招牌歪斜欲坠,玻璃橱窗尽碎,墙角蜷缩著衣衫襤褸的流民,眼神麻木地望著往来人群;海风卷著江水的腥气,混杂著隱约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气里。
    南方军围城数月,隨著那位秀才將军吴大帅的彻底败亡...这座繁荣了百多年的东方之珠,似乎也黯淡了下来。
    呜咽的汽笛声,远远从翻滚海面播撒过来。
    此刻,码头栈道尽头,
    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整肃排列,清一色的南方军精锐,腰间挎著驳壳枪,肩上扛著步枪,气势凛然。队伍前方,一个披著黑色大氅的光头中年男人静静佇立,
    他面容清瘫,颧骨微高,眼神锐利如鹰,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眼眸中却无半点暖意,反透著一股淡漠至极的威严。
    瞧见张六公子走下船梯,这光头男人摘下手上的白色手套,快步迎了上去,操著一口古怪江浙口音的官话:“张六公子远道而来,梁某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六公子脸上亦是笑容和煦,拱手回礼:“梁总司令客气了,此番叨扰,还望海涵。”
    此刻,祥子的目光朝著身边一撇。
    身旁正挽著他手臂的花三娘,身形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低声开口:他叫梁瑞元,是南方革命军总司令,也是南方军事委员会主席。”
    祥子眉眼微微一挑。
    竞是此人!
    传闻此人出身寒微,早些年更是个浪荡子,连武道门槛都未曾踏入,不知在粤城攀附上了何等人物,短短数年便一跃而成南方军高层,如今更亲手指挥著那支战无不胜的北伐之师。
    原以为该是个相貌雄伟的英雄人物,没料到竟是如此普通。
    南方军总司令与辽城张少帅,在栈桥外握住了手。
    恰在此时,码头边涌来一群记者,手中相机的闪光灯“哢嚓”作响,
    明日之后,这两方庞然大物联手的消息,便要传遍整个天下。
    在南方军的护卫下,张六公子一行人换乘马车,浩浩荡荡朝著申城驶去。
    沿途景象,儘是战后的疮痍。
    破败的房屋沿街林立,断壁残垣间,偶尔有百姓搭起简易棚屋,妇女在街边洗衣,孩童光著脚丫在未乾的血色里追逐嬉闹,脸上却难掩菜色;
    路边的粮铺门口排起长队,百姓们攥著皱巴巴的纸幣;
    南方军的士兵们分散在街巷各处,有的帮百姓修补房屋,有的维持秩序,却並无半分扰民之举,当真是稀奇。
    马车路过一处包子铺时,祥子瞧见一个年轻的南方军士兵从口袋掏出几枚铜元一一约莫是在买包子。瞧见军爷掏铜板付钱,卖包子那老汉似乎嚇住了.连连摆手。
    最后,这十七八岁年纪,脸上尚带著稚气的年轻士兵脸上窘迫,捡起铜元往蒸笼上一放,抓起两个热包子,转身就跑。
    一路之上,流民颇多,不少稚气的少男少女头上插著草標。
    瞧见这一幕,祥子心中微动,想起了一年多前在南城遇到的那对爷孙俩。
    老爷子运道不好,没熬过去岁北境那场罕见寒冬。
    所幸,昔日那个衣衫襤褸、满脸泥污的流民小丫头,出落成了明艷动人的大姑娘,
    她的名字..好像是叫小丽。
    正因为这姑娘,祥子才第一次与张大帅那位庶出的三公子结怨。
    后来,班志勇给祥子匯报过小丽的近况,
    那姑娘原本在世海赌坊待得好好的,不知为何非要去中城的红墨坊,后来还成了那里的花魁,再往后,便没了消息。
    祥子暗自摇头,把这些回忆压下去。
    他从不是什么圣人,当日在小巷里对小丽的相助,不过是顾念那位老汉昔日的“一言之恩”。仅此而已。
    心绪涌动间,车队缓缓驶入申城中心一昔日的申城使馆区。
    相比四九城,这里的建筑风情又有不同,
    洋行、当铺、绸缎庄的招牌依稀可见,只是大多残破不堪,青铜门环上锈跡斑斑,与巴洛克风格的洋楼杂糅在一起,透著几分怪异。
    青石板路上,暗红色的血跡尚未完全洗去,被往来马蹄踏碎,瀰漫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街边的店铺大多闭门谢客,偶尔有几家开门营业,老板也是面色惶恐。
    张六公子的马车在一座修缮完好的洋楼前停下,这里便是南方军为他们安排的落脚点。
    这座大公馆,原是某个世家的老宅。
    公馆內,西式沙发与中式八仙桌杂陈,墙角立著黄铜管道,蒸汽顺著管道缝隙微微渗漏,满室馨香。一眾北地群豪分坐各处,神色各异。
    武清摇著摺扇,面色依旧苍白;
    陈六则坐在祥子身边,端著茶碗,大口喝著,时不时瞥向墙边站著的南方军士兵,脸上满是好奇;其余豪杰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却都暗自留意著主位上的几人一一南方军总司令梁润元、辽城张六公子、申城清帮总舵主杜金荣。
    这三个名字,放之一重天,皆是响噹噹的大人物。
    梁润元抬手示意,身后的卫兵便捧著一叠地图走上前来,分发给在场眾人。
    祥子接过地图,指尖触及纸面,只觉质地厚实,竟是用五彩矿脉淬炼的特殊纸张製成,防水防潮,还能隱隱隔绝灵气。
    地图上,申城外山海泽矿区的地形標註得极为详尽,
    黑色线条勾勒出矿道走向,红色圆点標註著妖兽巢穴,黄色区块標明已开採的矿场,
    甚至连矿区內凡俗之气浓郁的区域、五行灵气匯聚的节点都一一註明,细致到让人惊嘆。
    “诸位,”梁润元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略显生硬,
    “数日后,我南方军將大举进入山海泽。矿区之內,天地灵气敏感至极,火药枪的威力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发灵气紊乱,伤及自身。
    所以,此次行动,需以武夫为主力。”
    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向身旁的杜金荣。
    这位天下清帮名义上的总舵主隨即起身,
    杜金荣身形消瘦,面容黝黑,眼神锐利,浑身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场。
    “梁司令所言极是,”他声音洪亮,“明日,申城清帮所有主力都会匯聚矿区,配合南方军行动。不算外围弟子,单是九品武夫,有两百三十余人;八品武夫,二十四人;七品武夫,一十三人。”这话一出,北地群豪皆是神色一惊,端著茶碗的手都顿住了。
    两百多个九品,二十多个八品,十几个七品!
    这几乎是清帮压箱底的全部力量了。
    要知道,即便是四九城的三大武馆,也未必能拿出这般雄厚的阵容。
    眾人心中瞭然,清帮这是彻底投靠了南方军。
    陈六忍不住咋舌,低声对身旁的祥子道:“刀爷,这清帮是下了血本了,看来梁润元的面子是真够大。”
    祥子没有应声,只是默默看著地图,眉头微蹙。
    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申城使馆区的势力已经被南方军拔除,山海泽矿区虽重要,但以南方军的兵力,接管矿区本是易如反掌,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清帮派出这么多好手,一旦矿区內遭遇妖兽潮,或是与其他势力衝突,损失必然惨重,怕是数年都难以恢復元气。
    更別说,张六公子还带著他们这些北地豪杰赶来,
    从华三娘口中得知,此次张六公子是要与南方军达成某项合作一一而合作之中的某个重要筹码,便是寻找到龙紫川和林俊卿!
    这事太过诡异. ..那所谓的极品髓晶和那株宝草再珍贵,也绝担不起这般偌大阵仗。
    此刻,梁润元伸出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標记著“黑水潭”的地方,沉声道:“此处,便是宝林武馆龙紫川与林俊卿消失的地方。”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心神皆是一震。
    黑水潭,那是山海泽的最深处,
    传闻那里水势汹涌,凡俗之气与水系灵气交织,妖兽横行,更有上古禁制残留,寻常武夫根本不敢靠近传闻中龙紫川已身负重伤,为何会躲到如此凶险之地?
    “另外,我南方军与辽城老帅府联手,还特意请了几位高手坐镇,如果诸位找到龙紫川和林俊卿的下落,返回营地通知即可。”
    “之后的事情,皆由这几位高手来办. .”
    话音刚落,房间角落那几个全身裹在罩袍中、並看不清面目的人缓缓站了起来。
    祥子抬眼看向几个皂袍神秘人,心中一动。
    这些人的气息很是古怪,既没有武夫的气血波动,也似没有修士的灵气縈绕?
    但. ..这几人却透著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们究竟是谁?
    忽地,祥子心神一动一一莫非..是二重天的势力?
    很明显,这些人与南方军站在一起。
    但. ..这几人若真是二重天那些大人物,又何必与打著杀军阀、灭世家口號的南方军裹在一起?祥子眉头一皱,忽然想到昨夜那场刺杀。
    顾崖明显是南方军出身,却想要杀掉张六公子。
    很显然,南方军中有人並不想看到. ..这位梁总司令与北地辽城合作。
    看来这南方军內部,亦是派系林立。
    念及於此,祥子的目光 ..却是悠悠落在场中主座之中那光头男子身上。
    那么,这位手握重兵的梁总司令...又是何等立场?
    还是说,拿下了申城之后,这位南方军总司令..其实也投靠了二重天的某个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