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
    书院门外的青石板路上泛著潮气。
    王韶踏著晨露走进院子。
    他的布鞋湿了一圈,裤脚沾著几点泥星。
    江临正坐在廊下,手里捧著一碗热腾腾的豆浆。
    “山长。”
    王韶站在台阶下,声音压得很低。
    “昨夜一共换了三拨人。”
    江临吹开豆浆表面的浮皮,喝了一口。
    “这么勤快?”
    “第一拨是货郎打扮,挑著担子在门口卖了半个时辰的炊饼。”
    “第二拨是算命先生,一直在对面墙根底下晃悠。
    “第三拨是个更夫,但我听过他敲更的节奏,不对。”
    王韶伸出三根手指。
    “全是练家子。”
    “那个货郎挑担换肩时,下盘纹丝不动。算命先生的袖子里藏著短刃。至於那个更夫……”
    王韶顿了顿。
    “他走路没有声音。”
    江临放下瓷碗。
    瓷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辽国南院大王手底下的人,確实不是吃乾饭的。”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
    “既然他们这么想看,咱们就得把戏台子搭好。”
    江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噼啪的轻响。
    “把沈括叫来。”
    半个时辰后。
    格物院的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著是沈括夸张的惊呼声。
    “天火!此乃天火之威!”
    浓烟滚滚升起。
    这烟雾色泽诡异,泛著黄绿,带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书院外墙的大树上,几只受惊的乌鸦扑棱著翅膀飞起。
    墙外的巷子里。
    一个正蹲在地上修鞋的汉子,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停。
    他压低帽檐,视线穿过人群,死死盯著书院上空腾起的那团怪烟。
    书院大门敞开。
    几个杂役抬著沉重的木箱进进出出。
    箱子上贴著封条,写著“极危”二字。
    钱多多站在门口,指挥著搬运。
    “轻点!都轻点!”
    “这里面装的可都是猛火油和西域来的火硝!磕碰一点,咱们全得完蛋!”
    他嗓门极大,半条街都能听见。
    修鞋匠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迅速收拾起摊子,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江临站在藏书楼的二层迴廊上。
    他手里拿著那个粗糙的竹筒,透过镜片,看著修鞋匠匆匆离去的背影。
    视野中心,修鞋匠的步伐极快,且专门挑人少的阴影处走。
    “鱼咬鉤了。”
    江临放下竹筒,手指轻轻摩挲著镜筒边缘的毛刺。
    身后的阴影里,苏軾探出半个脑袋。
    一脸的不解。
    “山长,咱们书院哪来的猛火油?那箱子里装的不是上次食堂剩下的烂白菜吗?”
    江临回头瞥了他一眼。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辽人多疑。咱们越是遮遮掩掩,他们越觉得有鬼。现在咱们大张旗鼓地喊出来,他们反而会信一半。”
    苏軾挠了挠头。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靠他们自己脑补。”
    江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聪明人最容易被自己的聪明误导。他们既然认定我在搞『国之重器』,那不管看到什么,都会往那个方向想。”
    “去,告诉沈括。”
    “让他下午在院子里拿著那个竹筒到处跑,嘴里要念叨『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之类的话。”
    苏軾打了个寒颤。
    “山长,您这是要玩死他们啊。”
    ……
    两日后。
    城东,悦来客栈。
    这是一家並不起眼的脚店,往来多是贩夫走卒。
    后院的一间上房內,窗户紧闭。
    屋內光线昏暗。
    六个男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
    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一直延伸到耳后。
    他叫萧远山,代號“苍狼”。
    辽国南院枢密使麾下的王牌斥候。
    “確认了吗?”
    苍狼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金铁交鸣的冷硬。
    “確认了。”
    一个瘦小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摊在桌上。
    “这两日,书院进出的物资明显异常。大量的硫磺、硝石,还有一些从未见过的金属管。”
    他在草图上指指点点。
    “最关键的是那个沈括。”
    “属下亲眼所见,他拿著一个奇怪的竹筒,对著天空比划。嘴里喊著什么『千里眼』、『神威』。”
    苍狼独眼微眯。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千里眼……”
    “大宋若真造出此物,我大辽铁骑在草原上的行踪將无所遁形。”
    气氛陡然凝重。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上面有令。”
    苍狼环视四周,目光如刀。
    “不惜一切代价,搞到那个『千里眼』的图纸。”
    “若搞不到……”
    他手腕一翻,刀柄在掌心转了一圈。
    “就让那个江临,真的死一次。”
    房梁之上。
    一只灰色的老鼠悄无声息地爬过。
    在那层薄薄的楼板夹层里。
    一只人耳紧紧贴著木板,將下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是夜。
    书院,山长书房。
    烛火跳动。
    王韶站在书桌前,將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匯报。
    “苍狼。”
    江临重复著这个名字,手指在宣纸上轻轻划过。
    “看来那个枢密副使是真的急了,连这种人都敢放进大宋腹地。”
    “山长,他们要动手了。”
    王韶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要不要先下手为强?今晚我就带人端了那个客栈。”
    “不行。”
    江临断然拒绝。
    “杀了这几条狗,辽国还会派狼来。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人,是诛心。”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
    “王韶,你有路子把消息递给辽国那边的商队吗?”
    王韶点头。
    “有几条暗线,平时用来倒腾马匹的。”
    “很好。”
    江临將宣纸折好,塞进信封。
    “把这个消息散出去。”
    “就说,大宋枢密院有人私通辽国南院大王,意图在边境製造摩擦,以此邀功,甚至不惜刺杀大宋重臣,挑起两国战端。”
    王韶瞳孔微缩。
    “这……这是反间计?”
    “辽皇耶律洪基现在正愁没理由削弱南院大王的兵权。如果让他知道,有人背著他搞这种小动作……”
    江临冷笑。
    “借刀杀人,谁不会呢?”
    “那个枢密副使想借辽人的刀杀我,那我就借辽国皇帝的刀,砍了他的爪牙。”
    王韶接过信封,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这一招,比直接杀人要狠毒百倍。
    “去吧。”
    江临摆摆手。
    王韶行了一礼,转身隱入黑暗。
    书房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江临並没有去睡。
    他重新铺开一张信纸。
    这一次,他是写给当今官家,宋仁宗赵禎的。
    有些事,可以瞒著天下人,但不能瞒著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老好人。
    尤其是涉及辽国间谍这种敏感话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字跡工整,力透纸背。
    写到一半。
    窗外的风停了。
    原本摇曳的树影,突然定格在窗纸上。
    那影子不像树枝。
    更像是一个人的轮廓。
    江临的手没有停。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他依旧低著头,专注於笔下的每一个字。
    只是左手悄悄移到了桌案之下。
    那里扣著一把袖珍的手弩。
    那是沈括前几天刚改良过的,威力不大,但足以在五步之內洞穿咽喉。
    窗纸上传来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轻轻刮擦。
    一个极小的孔洞出现在窗纸上。
    一只眼睛凑了过来。
    那是充满血丝、带著野兽般凶光的眼睛。
    江临写完最后一个字。
    放下笔。
    他没有抬头,只是对著那个孔洞,轻声说道。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杯茶?”
    窗外的呼吸声猛地一滯。
    下一秒。
    寒光乍现。
    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剑,无声无息地刺破窗纸,直奔江临的咽喉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