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蟹城外。
    三十万大军铺满荒原。
    从地平线尽头,到残破城墙之前,几乎看不到一寸空地。
    黑色甲冑。
    灰白尸气。
    暗红血雾。
    三种顏色搅在一起,像有人把整片荒原丟进尸山血海里,又用冥界最冷的阴风狠狠搅了一遍。
    放眼望去。
    全是人。
    全是兵。
    全是杀机。
    天蟹城那堵破破烂烂的城墙,在这片大军面前,像一块被潮水拍了几百年的烂木板。
    摇摇欲坠。
    寒酸得让人懒得多看第二眼。
    大军最前方,是密密麻麻的冥界士卒。
    他们面色灰白,眼窝深陷,皮肤下透著一层死气。
    说是活人。
    其实已经不太像活人了。
    其中大半,都是尸骸老祖炼出来的尸兵。
    这些尸兵没有痛觉。
    没有恐惧。
    也没有退路。
    手被砍断了,就用牙咬。
    半边身子被劈碎了,就拖著肠子往前爬。
    胸口被轰穿,只要魂火还没灭,尸骸老祖一道尸气灌下去,它们照样能重新站起来。
    打死了还能站。
    站起来还能杀。
    杀完还能回收再炼。
    堪称冥界版无限续杯。
    比活人难缠。
    也比活人噁心。
    尸兵方阵两侧,则是血月魔殿的血修精锐。
    赤红甲冑。
    脸上纹著血色法纹。
    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一片猩红。
    那不是普通邪修走火入魔的红。
    而是他们的血,早就被血月魔尊的血海法则泡透了。
    从骨髓到神魂。
    从心臟到经脉。
    全都被改造成了血月魔殿最忠诚的杀戮兵器。
    他们站在那里,呼吸之间,鼻腔里喷出的都是淡淡血雾。
    三十万。
    这个数字真正铺开之后,才知道有多嚇人。
    站在城墙上往外看——
    目力所及,全是甲冑。
    全是尸气。
    全是血雾。
    全是冷冰冰的杀意。
    天光都被压暗了。
    荒原上方,天蝎魔域常年不散的阴云,像是被这股军势压得又低了几分。
    而在三十万大军上空。
    两尊庞然大物,一左一右悬在半空。
    左边,是一架由万千尸骨拼成的巨輦。
    每一根骨头上,都泛著幽绿色磷火。
    有人族腿骨。
    有妖兽脊骨。
    还有一些形状扭曲、根本分不出原主是什么东西的古怪骸骨。
    那些骨头拼在一起,还在轻轻蠕动。
    不像法宝。
    更像一具活著的尸体。
    巨輦四周,掛著一颗颗乾瘪头颅。
    头颅眼眶里,幽绿色魂火一明一灭。
    偶尔还有细碎的哀嚎声,从里面飘出来。
    輦上坐著一个乾瘦如柴的老者。
    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几乎看不出半点肉。
    一双浑浊小眼眯成细缝。
    像一条盘在尸堆里的枯蛇。
    阴冷。
    腐朽。
    还带著一种活得太久之后,对生命彻底麻木的漠然。
    尸骸老祖。
    尸骸仙宗宗主。
    宝仙境巔峰。
    放在冥界三千魔域里,也算排得上號的老怪物。
    右边,则是一片悬空翻涌的血海。
    那血海违反常理地掛在天上。
    腥臭的红色液体不断翻滚。
    不时有一张模糊人脸从血浪里浮起。
    那些人脸无声张嘴,像是在惨叫,也像是在求饶。
    可下一瞬,它们就被血浪重新吞没。
    血海中央,站著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赤红长发垂到腰间。
    面容英俊,却带著掩不住的残忍。
    他的眼睛不是普通的红。
    而是那种深到骨子里的暗红。
    像凝固了万年的血块。
    血月魔尊。
    血月魔殿殿主。
    同样是宝仙境巔峰。
    两个宝仙。
    三十万大军。
    这种阵容放在天蟹魔域西境,足够碾碎任何一个势力。
    甚至不需要真正开战。
    只要往城下一站,九成九的小宗门就得当场跪地投降。
    尸骸老祖和血月魔尊,其实一直互相看不顺眼。
    尸骸老祖嫌血月魔尊只知道杀杀杀。
    莽得没脑子。
    血月魔尊则嫌尸骸老祖整天窝在尸堆里,浑身阴气臭气混成一团。
    阴得让人反胃。
    若是平日。
    两人別说联手,不在半路先打一架,都算今天脾气好。
    可现在不一样。
    万骨魔尊死了。
    天蟹魔域西境原本三足鼎立的格局,被人一巴掌拍碎。
    空出来的地盘。
    矿脉。
    城池。
    魂晶。
    冥骨。
    还有万骨魔尊这些年攒下来的宝库。
    谁不眼红?
    而杀死万骨魔尊的人,就在天蟹城里。
    在他们看来,所谓红尘魔宗,不过是万骨魔尊死后突然冒出来的草台班子。
    两个女修撑门面。
    一群刚投降的杂兵装声势。
    再加上某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疑似受伤的宝仙老怪,在背后虚张声势。
    没有根基。
    没有底蕴。
    没有真正成体系的军团。
    这种势力,在天蟹魔域西境,就是一块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肥肉。
    谁先下嘴,谁就多吃一口。
    所以他们联手了。
    原因很简单。
    不是信任。
    是怕对方先到一步,把肉吃完。
    尸骸老祖缩在巨輦上,浑浊的小眼睛盯著前方天蟹城。
    城墙破烂。
    防御阵法残缺。
    城头上零零散散站著一些魔修降卒。
    那些降卒连队列都站不整齐。
    有几个看见城外三十万大军后,腿都在抖。
    尸骸老祖看著看著,直接冷笑出声。
    “就这?”
    他的声音像从棺材板底下刮出来。
    沙哑。
    乾涩。
    没有半点活气。
    “万骨那蠢货,竟然死在这种地方。”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血月魔尊站在血海中央,赤红长发在腥风里飘动。
    他扫了一眼天蟹城,脸上的蔑视没有丝毫遮掩。
    “红尘魔宗。”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笑了。
    笑声从血海里盪开,带起一圈圈粘稠血浪。
    “两个女修撑起来的草台班子。”
    “听说她们灭了万骨魔尊?”
    尸骸老祖眯起眼。
    “万骨那个蠢货,被自己手下反噬也不是一次两次。”
    “他死了,老夫並不意外。”
    “不过……”
    尸骸老祖声音停了一下,眼神更阴。
    “能灭万骨的人,至少也是宝仙巔峰。”
    “老夫的探子回报,城中最强者,疑似玉仙境。”
    血月魔尊挑了下眉。
    “玉仙?”
    这个称呼一出来。
    连他脚下血海翻涌的速度,都慢了一瞬。
    玉仙。
    那可是魔域天道法则下的最高战力了!
    如果天蟹城里真有一尊玉仙坐镇。
    那今日这一战,就不是分肉。
    是送命题。
    尸骸老祖慢悠悠开口。
    “只是疑似。”
    “如果真是玉仙,她早就扩张到其他境去了。”
    “何必单单窝在西境?”
    血月魔尊没有说话。
    尸骸老祖继续道:
    “老夫判断,多半是宝仙巔峰。”
    “而且受过重伤。”
    “否则,万骨魔尊死后,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吞併周边势力?”
    “为什么没有派兵接管万骨城?”
    “为什么直到现在,天蟹城里还只有一群刚投降的杂兵?”
    尸骸老祖冷笑一声。
    “虚张声势罢了。”
    血月魔尊听完,眼里的忌惮终於淡了下去。
    隨之涌上来的,是更浓的贪婪。
    “一个受伤的宝仙。”
    “两个姿色不错的女修。”
    “外加一群刚投降的杂兵。”
    “还有万骨留下的地盘和宝库。”
    他舔了舔嘴唇。
    “倒也值得本尊亲自跑一趟。”
    尸骸老祖看了他一眼。
    “那两个女修,不要弄坏了。”
    血月魔尊嗤笑。
    “怎么,你想炼尸?”
    尸骸老祖声音阴冷。
    “能灭万骨,不管靠的是自己,还是靠背后那位受伤宝仙,她们身上都有价值。”
    “一个炼成红尘尸傀。”
    “一个抽魂炼灯。”
    “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从她们神魂里,挖出那位宝仙的底细。”
    血月魔尊眸中血光更盛。
    “那白衣男修呢?”
    尸骸老祖眯了眯眼。
    “探子说,那人修为极低,却被那几个女修护著。”
    “多半是个炉鼎。”
    “或者某个落魄大族的废物少爷。”
    血月魔尊笑得更加残忍。
    “废物少爷?”
    “那就剥皮放血,掛在城门口。”
    “让那几个女修亲眼看著。”
    说著,他伸手从血海里捞出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臟。
    那心臟不知属於哪位倒霉修士。
    表面还缠著几缕残魂。
    残魂在心臟上扭曲挣扎,像是想逃。
    可血月魔尊根本不给机会。
    他张嘴,一口吞下。
    “咕咚。”
    喉结滚动。
    血液顺著嘴角淌下。
    他伸出舌尖,慢慢舔乾净。
    “今天——”
    “就当加餐了。”
    此话一出。
    血月魔殿的血修精锐齐齐低吼。
    “加餐!”
    “加餐!”
    “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