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夜凌寒。
    他在观察。
    不是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因为那张脸,此刻已经像一张被抽空了內容的白纸,什么信息都不给。
    他看的是细节。
    桌面上的残汤。
    夜凌寒呼吸时胸口起伏的频率。
    还有她搭在桌沿的右手。
    尤其是那根指尖。
    夜凌寒的右手垂在桌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颤。
    幅度很小。
    频率也很低。
    但苏晨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愤怒。
    也不是杀意。
    更像是有什么被埋在神魂最深处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往外顶。
    每颤一下,她指尖碰到的桌沿,就多出一道极细的裂纹。
    裂纹很浅。
    浅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裂纹里渗出来的那一缕暗红光芒,苏晨绝不会认错。
    那是昨夜烙在他锁骨上的同一种力量。
    苏晨心里的警铃,当场拉满。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踩到了一颗雷。
    而是一脚踩进了夜凌寒最深处的伤口。
    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伤口。
    沉默持续了整整三息。
    三息。
    在修士眼里,这点时间连一次完整呼吸都算不上。
    可在这间破败的饭厅里,这三息长得像三年。
    苏晨掌心开始冒汗。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夜凌寒。
    不是那个霸道到把他按在床头烙红莲魔印的疯女人。
    不是那个慵懒坐在白骨王座上,看眾生如螻蚁的女魔头。
    更不是那个战场上一声轻笑,就能抹掉万军的毁灭者。
    此刻的夜凌寒,更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空壳。
    她那双暗红凤眸失去了焦距。
    她明明看著苏晨。
    可苏晨知道,她看的根本不是自己。
    她像是透过他,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远到不属於这里。
    远到连她自己都够不到。
    “南宫……倾城……”
    夜凌寒的唇动了。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像一口气。
    可这四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来的那一刻,整个饭厅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不是寒气。
    也不是修为压制。
    而是一种从脊梁骨深处冒出来的冷。
    说不清。
    但让人本能想退。
    苏晨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柳如烟也察觉到了不对。
    她身体明显绷紧。
    桃花眼里的笑意消失得乾乾净净。
    只剩警惕。
    她太了解夜凌寒了。
    夜凌寒发疯,她见过。
    夜凌寒杀人,她见过。
    夜凌寒踩著尸山血海笑得愉悦,她也见过。
    可夜凌寒这样安静地发空,她没见过。
    没见过的东西,才最危险。
    “南宫倾城。”
    夜凌寒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嚼碎,再从神魂里重新拼出来。
    然后,苏晨看到了。
    她右手指尖猛地颤了一下。
    就一下。
    桌面上残存的一只冥兽骨盘,无声碎开。
    不。
    不是碎开。
    是消失。
    骨盘先是化成粉末,可那些粉末还没来得及飘起,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继续碾掉。
    最后,连灰都没剩。
    苏晨瞳孔一缩。
    【指尖动了一下。】
    【一只盘子没了。】
    【注意,不是碎了。】
    【是没了。】
    【从物理层面直接刪除。】
    【这已经不是力气大不大的问题。】
    【这是规则级別的毁灭。】
    这还没完。
    夜凌寒的嘴唇第三次动了。
    “南宫……倾城。”
    第三声落下。
    苏晨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普通裂纹。
    而是一道暗红色的空间裂缝,从夜凌寒椅子底下慢慢爬出来。
    像一条细长的蛇。
    无声无息。
    贴著石砖往外蔓延。
    裂缝经过的地方,石砖上的纹理开始扭曲。
    不是被震碎。
    也不是被腐蚀。
    更像是有人拿橡皮擦,一点点把它从世界上擦掉。
    紧接著。
    第二道。
    第三道。
    暗红色裂纹以夜凌寒为中心,往四面八方扩散。
    每一道裂纹里,都涌动著浓得嚇人的毁灭气息。
    一道裂纹刚好爬过桌面上掉落的一块冥兽肋排。
    那块肋排烤得外焦里嫩。
    表面还撒著冥海盐花。
    油脂在冷光下泛著亮。
    可它碰到暗红裂纹的瞬间,没有燃烧,没有融化,也没有炸开。
    肉、骨、油脂、焦痕。
    所有组成它的东西,都像被人从时间线上剪掉了一样。
    无声无息。
    彻底消失。
    连香味都没留下。
    苏晨猛地站起身。
    椅子向后弹出三尺,撞在墙上,当场碎成几块。
    【不是发呆!】
    【她在失控!】
    【这个名字正在触发她神魂深处的东西!】
    【每念一次,力量就往外漏一分!】
    【而且这力量不对劲。】
    【不是魔功。】
    【不是普通法则。】
    【比法则还高一级。】
    【我不知道那玩意儿叫什么。】
    【但我知道,碰到就没了。】
    【刚才那块排骨就没了。】
    【那块排骨烤了至少三个时辰,外焦里嫩,撒了盐花,我还没吃。】
    【这笔帐,先记著。】
    苏晨大脑飞快转动。
    必须稳住她。
    不然这饭厅,不,是这座城主府,甚至整个天蟹城,都可能被她一念擦掉。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一点。
    “也可能只是长得像。”
    苏晨开口。
    他甚至挤出一个笑。
    “诸天万界这么大,撞脸这种事又不是没有。”
    “我以前还见过两个大圣长得一模一样,结果一查,八竿子打不著。”
    “说不定这位南宫冥帝就是长了张大眾脸。”
    “凌寒,你不必——”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
    夜凌寒抬头了。
    她看向苏晨。
    那一眼,让苏晨头皮发麻。
    那双暗红凤眸里,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
    也没有茫然。
    而是一种空洞到极致,却又危险到极致的眼神。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
    一边看著脚下的深渊。
    一边回头看著自己来时的路。
    而苏晨,就站在她那条来路上。
    她看著他。
    可苏晨知道,她没有在看“苏晨”。
    她在透过他,看一段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过去。
    那种眼神让苏晨脑子里冒出两个字。
    隔世。
    她看的东西,不在这间饭厅里。
    不在这座城里。
    甚至可能不在这个时代里。
    可她就是在看。
    像一个瞎了万年的人,突然被一束光刺中了眼睛。
    她还不知道那束光照亮了什么。
    但她的神魂,已经开始颤抖。
    苏晨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轻鬆语气没用。】
    【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完了。】
    【我到底踩了多大一个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