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来来往往
    第二日清晨,一张红底黑字的公示就贴在了静海军大营门口。
    早操之后,將士们便三三两两的围了上去,想看看上面写的啥。
    虽然只有少数人识字,但在同袍们的起鬨下,不少人开始朗读公示內容。
    隨著內容公布,整个军营都轰动了,静海军的老兵们大笑著奔走相告。
    其实战后,欧羡已经赏过了一轮,这一回是朝廷发下来的赏赐。
    眾人之所以这般欣喜,並非只因得了赏钱,更多的是感动欧大人的至诚之心。
    朝廷赐下的白银、绢布、铜钱,他居然分文未取,全部散与弟兄们。
    有如此慷慨的上官,大家岂会不愿拼死效命?
    而且更令眾人感动的是,欧大人对重伤退伍者、阵亡遗属的体恤也是全方面的。
    其抚恤之厚实、安置之周到,远非常人所及。
    这帮弟兄不少人都曾走南闯北,无非就是盼著家人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如今欧大人做到了,大家没了后顾之忧,自然死心塌地的追隨了。
    承顺军与通州卫的將士们得知消息后,起初他们是不信的。
    因为他们中不少人曾在西夏、金国当过兵,后来又投降了蒙古,辗转多年,什么样的上官没见过?
    南宋贪腐,那是在钻制度的漏洞。
    若没有漏洞,多钻一钻总会有的。
    什么剋扣赏赐、侵吞钱粮之类的,至少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守著礼法的模样。
    就像宣諭使团那般,明明私下分了犒军银绢,却还要堂而皇之的在帐册上写给“熔铸损耗”的由头,让大傢伙脸面都掛得住。
    而蒙古人就乾脆多了,宗王、万户、千户们都是率先將金银、珍宝、奴隶、良马尽数收入私囊,分到下面底层蒙古兵和签军手里的,不过是些劣质布帛、瘦弱牲口罢了。
    哈拉和林拨下来的犒军金银、牛羊,在经过国库、斡脱商人、诸王营地的一层一层截扣,一道一道剥削之后,送到前线士卒手中,能剩下三成已是烧了高香。
    唯一的区別是,蒙古底层將士好歹还能靠抢劫赚点外快。
    不过抢劫也有规矩,那就是得先让贵族们抢够了,剩下那点残汤剩饭,才轮得到他们。
    说到底,这不过是个比烂的时代。
    哪里都有剋扣,哪里都有盘剥,只是手段高低、吃相好看与否的差別罢了。
    可如今,这些麻木的將士们看到欧羡將朝廷赏赐全数分了下去,一文不留,一匹不占后,只觉得这位上司还不错,至少这一波装得还行。
    静海军老兵们知道了他们的想法后,也不作解释,只笑著说道:“你们且看便是,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真心实意的跟隨欧大人的。”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
    很快便到了七月初三,通州城文庙旁,一座崭新的祠庙落成了。
    欧羡很重视此处,亲自前来查看验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整座忠义祠占地约五亩,是欧羡自掏腰包、倾力建成的。
    忠义祠坐北朝南,格局方正,仿的是宗祠的规制,却又不失大气。
    远远望去,灰瓦白墙,飞檐翘角,门前立著一对石狮,威风凛凛。正门上方悬著一块匾额,上书忠义词”三个大字,笔力道劲,是欧羡亲笔所题。
    两旁的门楹上,是一段輓辞,同样出自欧羡之手:
    魂兮归来,山河不改。
    英灵不灭,日月同光。
    跨过门槛,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座三开间的正殿,殿前立著三块巨大的石碑。
    居中那块石碑最高,约莫一丈有余,碑额刻著“忠烈千秋”四个篆字。
    碑身上详细记载了这些將士们战死於哪一场战爭,时间、地点、敌军,都鐫刻得清清楚楚。
    左右两块石碑略矮一些,密密麻麻的刻满了名字。
    左边那块,是阵亡將士的名录,按照籍贯、军职排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右边那块,则是通州本地义勇、民壮中为国捐躯者的姓名。
    中间便是正殿,依墙而设的木质神龕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眾將士的灵位。
    正中间主祀的是岳飞岳武穆,左右陪祀四位,分別为宗泽、韩世忠、刘、吴玠。
    这五人,起於宗泽之志,承以岳飞、韩世忠之勇,靠吴玠固守西蜀之险,凭刘力保江淮之坚。
    可以说,正是他们撑起了南宋的半壁江山。
    欧羡要让这些阵亡的普通將士,与先贤英烈同享香火,共受后人祭拜。
    確认没有遗漏之后,欧羡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初九那日祭奠吧!”
    苏墨闻言,立刻拱手应了下来。
    於是自那日起,整座忠义祠便忙碌起来。
    苏墨领著人张罗祭品、香烛、挽帐,又请来僧道诵经。
    欧羡则亲自擬定了祭奠的仪程,一应事务安排得妥妥噹噹。
    转眼间,七月初九便到了。
    这一日天还没亮,通州城便热闹起来。
    百姓们自发的涌上街头,有的捧著香烛纸钱,有的拎著果品酒水,朝著忠义祠匯聚而去。
    欧羡下令全城张灯,又命静海军派出五百將士负责维持秩序,场面之隆重,前所未有。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欧羡身穿緋色官袍,头戴乌纱,腰系金带,神情庄重的出现在忠义祠门前。
    在他身后,跟著通州大小官员、地方士绅、军中將领,以及数百名静海军的老兵。
    钟鼓齐鸣,號角低沉。
    欧羡率眾步入祠中,沿著青石甬道缓步前行。
    正殿大门敞开,殿內香菸繚绕,烛火通明。
    “维大宋淳祐二年,岁次壬寅,三月丙申朔,二十有一日————”
    通州学宫教授高仲山展开祭文,朗声诵读,声音在殿中迴荡,字字鏗鏘。
    这篇祭文是欧羡撰写的,通篇千余字,写得是静海军弟兄们为了保家卫国而慷慨赴死。
    最后几句,欧羡写得尤其动情:“————魂兮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通州之北,有祠翼然。春秋享祀,以慰泉壤。英灵不灭,浩气长存。尚饗!”
    隨著高仲山念完,欧羡便接过祭文,亲手点燃,放入香炉之中。
    青烟裊裊升起,仿佛带著生者的哀思,直上云霄。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在高仲山高唱声中,眾官齐齐跪拜。
    殿外,百姓们也纷纷跪下,一时间,偌大的忠义祠內外,黑压压跪了一地。
    三拜九叩之礼既成,欧羡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转头望向殿外,只见黑压压的百姓跪了一地,有白髮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孩的妇人,还有拄著木杖的伤残老兵,人人神色肃穆,眼眶泛红。
    欧羡心中一阵触动,转身对苏墨低声道:“让百姓们入內祭祀吧!”
    苏墨应了一声,快步走出殿外,扬声道:“欧大人有令,百姓可入內祭祀!”
    话音落下,跪著的百姓们先是怔了一怔,隨即纷纷起身,鱼贯而入。
    有人捧著纸钱香烛,有人端著粗碗素酒,更多的人什么也没带,只是进来叩首拜一拜。
    欧羡带著眾官吏退到一旁,让出甬道与正殿。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站在石碑旁,静静看著那些百姓跪在碑前烧纸、敬酒、低声哭泣。
    不少老妇老汉颤巍巍的摸著石碑上刻著的名字,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声音。
    那上面是他们儿子的名字..
    欧羡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走吧!”
    七月的雨,带著几分温热,几分柔情,以及难以言喻的湿润与慵懒。
    在这场浙淅沥沥的小雨中,两辆马车缓缓驶入通州城。
    穆念慈撩起窗帘,看了看窗外的风景。
    只见街道两旁树木的绿叶被雨水洗涤得更加鲜亮,仿佛每一片叶子都蕴含著勃勃生机。
    雨丝细密,却丝毫不减城中热闹。
    行人撑著油纸伞穿梭如织,伞面五顏六色,宛如雨中盛开的花。
    小巷口,还有几个赤脚孩童在积水里踩水花,然后用不了多久,巷子的更深处就会传来母亲的骂声。
    再看街边茶楼酒肆之中,同样人声鼎沸,透过半开的雕花窗,可见座无虚席。
    跑堂伙计肩搭毛巾,端著茶盘在桌间灵活穿行。
    靠窗处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举杯谈笑,笑声甚是畅快。
    对面酒肆也不遑多让,三五个汉子围坐,面上微醺,拍桌说著趣事,引得一眾人哄然大笑。
    穆念慈正看得入神,突然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侧头看去,只见一队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將士从街角转出,腰佩长刀,隨步伐与甲冑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为首之人身材魁梧,目光如炬,边走边扫视街面。
    穆念慈望著,有些好奇问道:“这些將士无论颳风下雨,都在城中巡逻么?”
    赶车的车夫哈哈一笑,爽朗道:“正是!不光白日巡,夜里也巡,因为咱们通州城是子时宵禁。”
    “有这静海军將士在,城里头地痞流氓一个也见不著。咱们这的大姑娘小丫头,也敢出门逛街了。”
    穆念慈闻言,仔细在街上看了看。
    果然见几个年轻女子撑著伞、提著裙摆,说说笑笑从胭脂铺出来,手里拎著新买的东西,神色从容,毫无忧色。
    穆念慈露出惊讶之色,又问道:“通州城內就没有江湖中人吗?”
    “有啊!”
    车夫乐呵呵的说道:“不过在咱们这儿,江湖事丐帮说了算!丐帮掌钵长老戚无名戚前辈您知道吧?他亲自与各路豪客约法三章,一不可在城內伤人,二不可在城內比武,三不可惊扰百姓。谁若坏了规矩,丐帮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著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得意:“您別看通州不大,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可不少,可都规规矩矩的。有丐帮镇著,还没出过乱子。”
    “原来如此...”穆念慈闻言,不由得点了点头。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咕嚕作响。
    穆念慈放下车帘,心中有些感慨,羡哥儿已经成了维护一方安寧的清官了,也不知她那儿子在大理日子过得如何。
    不多时,马车便在一处临水別院停了下来。
    车夫帮著拿下行李后,便去敲门。
    穆念慈撑著油纸伞下了车,细雨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身后那辆马车中,曾青萍也带著三位少女走了下来。
    杨静安撑著伞款款而行,步子不疾不徐,虽身量尚未长成,举手投足间已见温婉沉稳,颇有几分大姐的风范。
    曾明善走在曾青萍身旁,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目光却时刻留意著妹妹唐安安。
    比起两位姐姐,唐安安可就开朗许多。
    她一下车便举著伞,小跑著来到穆念慈面前,眉眼弯弯,欣喜的唤道:“穆姑姑,这通州城也很漂亮呢!”
    穆念慈微笑著伸手替她理了理髮丝,含笑著说道:“改日雨停了,咱们再去城里转转“”
    “嗯嗯!”唐安安闻言,顿时眼眸一亮,开心的点头应下。
    曾青萍走了过来,笑著说道:“安安在嘉兴待得久,早就想出来玩儿了。”
    唐安安立刻挽住曾青萍的手,撒娇道:“曾姑姑~嘉兴自是极好的,可安安久居嘉兴,便想著出来瞧瞧別处的风光。您瞧这通州城,雨中都这般热闹,咱们可不能错过呀!”
    曾青萍看著唐安安这张精致的小脸,什么重话都捨不得说,只得无奈的点了点她的额头。
    这时,別院的木门打开了,一位年长的嬤嬤走了出来,车夫立刻拱手道:“李嬤嬤,这位便是欧大人的贵客穆娘子。”
    那李嬤嬤闻言,立刻扬起笑脸迎了上来,行礼说道:“哎哟,原来是穆娘子到了,奴婢李桂娘,奉欧大人之命,在此接待穆娘子啊!”
    接著,李嬤嬤便为穆念慈等人领路,进入这別院之中。
    別院不大,內有花木扶疏,几丛芭蕉立在墙角,雨水打在阔大的叶面上,滴滴答答,別有意趣。
    院中有三间正房,皆朝南边,推窗便可望见一丛翠竹,雨洗之后,愈发青翠欲滴。
    穆念慈见这別院如此雅致,有些担忧的问道:“这般精致的院子,住著太破费了。我等江湖中人,有片瓦遮风挡雨便足矣。”
    李嬤嬤笑道:“穆娘子快莫这样说,您只管放宽心住下便是。不瞒您说,这条巷子里的几处別院,都是上一任知州的宅產,他走之后,无人接手,欧大人这才勉为其难代为保管呢!您住的这一间,一个月前就给您拾掇好了。您瞧对门那户,昨日才刚到,也是欧大人的贵客呢!”
    穆念慈听得这话,心中才算安定几分,她往对门看了一眼,可惜院墙高高,挡住了她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