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道州。
    大夏诸將立於道州边缘,看著那几道越来越小的身影。
    白月迟、林舟、林汐,正在一队大夏禁卫的护送下朝姬家主峰的方向掠去。
    自从林渊传回那道简短的口讯,整个大夏便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典韦和许褚亲自点了最精锐的一队虎賁军隨行护卫。
    从踏入道州,靠近天墟的那一刻起,林舟和林汐就已经隱约感应到了什么。
    那时他们不敢確定,只是各自握紧了拳头,沉默地望著那片被帝战光芒烧成白昼的天穹。
    但隨著越来越近,那道气息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们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林舟的手从离开道州边缘时就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林汐的眼眶从半路上就红了,她咬著嘴唇一直忍著,忍得嘴唇都快咬破了。
    白月迟一路上都很安静。
    她牵著林汐的手,偶尔抬头望一眼越来越近的姬家主峰,眼底翻涌著复杂到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白家与姬家世代交好,她小时候曾隨父亲来过天墟道州。
    那时她还很小,被父亲抱著站在人群里,远远地望见过那道青衣身影一眼。
    那一袭青衣站在峰顶,风华绝代,整个世界都像是她的背景。
    那一幕她记了很多很多年。
    那是人族最强的至强者,是她心中最遥不可及的传奇。
    而现在,有人告诉她,那道青衣是陛下的母亲。
    是她的婆婆。
    峰顶上,老松下,一道青衣身影正站在石案旁。
    茶已经备好了四杯。
    山风吹起她的鬢角青丝,吹起她那袭还残留著至强者帝战焦痕的青衣。
    她没有握剑,那柄斩杀了无数异族至强者的青锋被她斜靠在石案旁,剑鞘上刻满了九年来每一战的剑痕。
    林舟的脚步骤然停住。
    林汐也停住了。
    兄妹俩站在老松下,看著那道青衣身影,呼吸急促,眼眶通红,却谁都没有先动。
    意识海深处,秦老和苏老沉默了很久。
    半晌,秦老沙哑的声音才轻轻响了一声:“原来是她的儿女。”
    苏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我们早该想到了。”
    同一时间。
    正看著这一对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女的姬澜曦,眉头忽然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与两道苍老的目光轻轻一碰。
    秦老轻轻“嗯”了一声,苏老什么也没说,只是那道沉默里藏了太多的东西。
    姬澜曦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然后收回了目光。
    而后,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温柔到极致的笑意,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舟儿,汐儿。”
    林汐的眼泪在这一声“汐儿”落下的瞬间夺眶而出。
    她想问很多话,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问出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乎那些答案。
    只要她活著,就够了。
    只要她站在这里,就够了。
    她扑进姬澜曦怀里,把脸埋在那袭还带著焦痕的青衣上,哭得浑身发抖。
    姬澜曦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像许多年前哄她入睡时那样,动作很轻,很慢,一如从前。
    “没事了,娘在这里。”
    林舟没有扑上去。
    他站在那里,看著母亲,眼眶红了,嘴角却咧著。
    果然,不是错觉。
    那道熟悉的气息,就是娘亲。
    林舟咧嘴笑著,想说点什么,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娘。”
    姬澜曦抬起头,看著这个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小儿子,笑著应了一声:“嗯。”
    白月迟站在后方几步处,安静地看著这一幕。
    从踏入主峰的那一刻起,她就认出了那道青衣身影。
    青帝。
    那个站在崖畔、以一敌眾撑了整整九年的青衣女子。
    那个她从小听著名字长大、曾在她最绝望时成为她心中灯塔的传奇。
    那个让整个人族引以为傲的至强者。
    她曾远远见过青帝的模样。
    那个时候,她是一尊高不可攀的神祇,冷若冰霜,拒人千里。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神祇,不是至强者,只是一个看著儿子和女儿、眼眶微红的母亲。
    她是陛下的母亲,她是林舟和林汐的母亲,她是自己的婆婆。
    白月迟怔怔地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行礼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了张,那双素来温柔如水的眼眸里翻涌著从未有过的震动与拘谨。
    林渊侧过头,看著她的表情,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然后带著她走上前。
    白月迟深吸了口气,朝姬澜曦行了一个標准的晚辈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却微微发颤:“晚辈白月迟,见过青帝冕下。”
    姬澜曦鬆开林汐,目光落在面前这道白衣身影上。
    她看了很久,然后上前两步,亲手將白月迟扶起来。
    那双握了九年剑的手轻轻托著白月迟的手肘,將她扶正,然后退后半步,仔细端详了片刻。
    她的目光很柔和,带著一种母亲特有的审视。
    看眉眼,看气质,看站姿,看被林渊握著的那只手上微微泛白的指节。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拍了拍白月迟的手背,笑著说了句:“还叫青帝?”
    白月迟的脸颊腾地红了。
    林汐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掛在脸上呢,笑声里带著鼻音,又哭又笑的模样逗得姬澜曦也弯了唇角。
    白月迟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在心里转了无数遍,终於在舌尖上轻轻落了下来:“见过母亲。”
    姬澜宇不知什么时候又摸了回来。
    他端著一个空碗,站在老松的阴影边缘,看著树下那对相拥的母子,看著咧嘴傻笑的林舟,看著眼眶通红的林汐,看著石案旁並肩而立的林渊和白月迟。
    他把空碗往怀里揣了揣,嘴角咧了咧,终究没有走过去。
    只是背靠著老松粗糲的树干,仰头看著枝叶间漏下的天光。
    天墟道州的城墙上,修復阵纹的光芒仍在闪烁。
    道州深处,独孤烬已返回剑渊道州,李道玄在星斗大阵的废墟上开始重建阵基。
    三千道州万族,正以极快的速度被人族攻陷。
    但这些,都是山外的事。
    姬家主峰上,茶还热著,点心还没吃完,一家人还围坐在老松下。
    林汐抱著母亲的手臂不肯撒手,林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舅舅斗嘴。
    白月迟为姬澜曦续茶,姬澜曦接过茶杯时笑著看了她一眼,白月迟的耳根又红了。
    林渊端著茶杯,看著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些年碾碎的所有道州、斩杀的所有异族、淌过的所有血路,都不及这一刻来得真实。
    山风吹过老松,吹起石案上裊裊的茶香,吹起林汐的笑声,吹起姬澜宇和林舟的斗嘴声,吹起白月迟为眾人续茶时杯沿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
    战火刚刚熄灭,这座主峰上已经有了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