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志沿著走廊慢慢走,目光不停。
    从一个穿百褶裙的女生腿上跳到另一个女生的后颈,又从一个女生的马尾辫滑到另一个女生的腰线。
    自以为隱藏的很好,实则油腻得嚇人。
    “这人谁啊……真噁心。”
    两个抱著课本迎面走来的女生与他擦肩而过,其中一个短头髮的压低了声音,另一个拿手肘撞了她一下,两人快步走远。
    范志浑然不觉,只是一味的感嘆青春的美好。
    很快,他的目光被走廊尽头一道身影吸住,再也挪不开。
    那个女生正从开水房出来,手里提著只老旧的暖水瓶。
    黑髮用最普通的黑色橡皮筋扎在脑后,额前碎发隨意別在耳后。
    白衬衫洗得有些发薄,领口扣到第二颗,袖口的褶边磨出了细小的毛边。
    深蓝色长裤,白布鞋,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配饰。
    她抬起眼时,那双眼睛像深冬里结了薄冰的湖面,清冷到让周围嘈杂的人声都自动往后退了几步。
    高三一班沈寒溪。
    年级第一。
    家境贫寒靠奖学金和周末打工维持生活费。
    范志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舌尖舔过嘴唇。
    他盯著沈寒溪的背影,那双贪婪的眼睛从头扫到她握著暖水瓶的手指上。
    她的指节很细,指腹上却有不符年龄的薄茧,是长期做手工活磨出来的。
    这种反差让他心头一阵发痒,几乎忘了呼吸。
    沈寒溪拐进走廊尽头的女厕所。
    不到几息,几个头髮染成五顏六色、脸上打满眉钉鼻环的女生便跟著晃了进去。
    带头那个染一头萤光粉短髮,耳廓上密密麻麻钉了一排银环。
    厕所里隨即传来压抑的推搡声和轻佻的笑骂。
    范志的眼睛猛地亮起来。
    他三步並作两步朝女厕所衝过去,推开半掩的门闯进去,一巴掌拍开粉发女生揪住沈寒溪衣领的那只手。
    清脆的耳光声在瓷砖墙面上弹了几个来回。
    “你们几个,欺负一个女生算什么本事!”
    他站直了身子,嗓门洪亮,高中生见义勇为的正义表情摆得恰到好处。
    粉发女生捂著手后退了半步,表情疑惑。
    不欺负女生,难道我们去欺负男生?
    就凭我们几个?
    她翻了个白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关你什么事?”
    “我告诉你,我叔叔是这喇叭街混的入,你要强出头,放学就让你躺医院!”
    她身后的几个跟班也围上来,拿轻蔑的目光上下扫量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生。
    “呵呵……”
    啪!
    范志冷笑一声,一耳光扇在粉发女生的脸上。
    这一巴掌没留力,粉发女生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耳廓上那排银环叮叮噹噹撞在一起。
    她踉蹌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洗手台上,脸上的表情从囂张变成了懵。
    另外几个女生也愣在原地,打嘴炮她们不怕,但这一巴掌的力道……
    嘶……
    这人真敢下手!?
    他敢打女人!?
    不怕被掛大绿书悬赏?!
    “我就在高三二班,放学了来找我。”范志收回手,语气不屑。
    几个女混混互相看了一眼,扶著粉发女生狼狈地挤出厕所。
    “好女不跟男斗!”
    ……
    眼见危机解除,沈寒溪把自己的衣领理好,手指从口袋里鬆开。
    口袋里那只指虎她已经摸到了,指尖正套进指虎的孔洞。
    她一个人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从十二岁起就在那条街上独自应对过无数次比这恶劣得多的场面。
    这帮女混混对她来说只是日常。
    她抬起眼看著范志,这个人刚才的举动她都看在眼里,包括他衝进来时那道从自己领口扫过去的视线。
    她在城中村的大排档里打工,见过太多男人用这种眼光看她,也明白这种目光之后的含义。
    帮助和骚扰之间那条线,她比任何同龄女生都分得更清楚。
    “同学,你没事吧。”范志收回手,往她身侧靠了半步。
    他伸出一只手想拉她的手腕。
    沈寒溪无声地把手往身后移了半寸,刚好避开他的触碰。
    那条距离是她无数次被骚扰后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没事,谢谢。”
    声音客气而疏离,和他保持著一臂的距离。
    范志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
    那是刚才被粉发女生抓出来的。
    他皱起眉,面上是莫名其妙的关心:
    “你受伤了,我送你去医务室。”
    沈寒溪想说不用。
    她又不是娱乐圈的当红偶像,这种程度的所谓“伤”,还够不上去医务室的程度。
    但是……
    她看见范志正义凛然地挡在身前,犹豫了片刻,把拒绝咽回去了一半。
    也许这人只是想帮忙吧……
    何必把人都想得那么坏呢?
    这里可是学校啊,不是她打工的城中村。
    於是,她拿起暖水瓶跟在他身后往医务室走。
    范志走在前面,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目光很快地在她脸上停一下又移开。
    他的步子放得很慢,好几次故意等她走上来並肩,手臂几乎蹭到她的肩膀。
    嘶哈——
    他悄悄地吸了口气。
    “少女的芬芳啊……”
    身后的沈寒溪皱了皱眉,又与范志拉开了一点距离。
    医务室没人,校医去吃午饭了。
    范志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想帮她涂手腕上的红痕。
    沈寒溪接过棉签自己蘸了碘伏涂在红痕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范志訕訕收回手。
    目光从她涂药的手指上移开,落在她挽起袖口露出的小臂上。
    医务室里陷入了无言的尷尬。
    沈寒溪正低头涂药,余光扫过范志的袖口。
    他的校服袖子在刚才推搡时被扯鬆了,袖口往上跑了一截,露出手臂上一块心形的胎记。
    她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碘伏棉签悬在手腕上方,药液沿著棉签头往下坠了一滴落在她裤子上也没察觉。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穿过范志的脸,落到多年前另一个时空。
    那年,她六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