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世素有钓捕之刑,衙役缉囚,常设计谋诱罪而后收捕。
    陈苟弄出这般惊天动地的阵仗,就是摆明了两人当诱饵。
    他一点都不在意底下这帮螻蚁。
    这方天地,哪怕是一滴海水落下的轨跡,都在他的勘探之中。
    海风呼啸,紫雷在云层里滚个不停。
    预想中的真仙威压,完全没有出现。
    吴粥根本没来。
    是以白玉京真仙的手段看穿了这场双簧?
    还是说……那老阴货其实已经到了梧桐位面,正躲在暗处看戏?
    不能白演。
    陈苟大袖一挥。
    “时辰已到,神魂俱灭。”
    话音刚落,那十二根冲天血柱轰然崩碎,化作几十条浓稠的血色锁链,齐刷刷地扎进下方的血沼里。
    锁链在泥水里一阵翻搅,直接把陈狗缠了个结实。
    陈狗十分配合。
    他立刻屏住呼吸,两眼往上一翻,四肢僵直,像一根硬邦邦的木头桩子一样,被锁链从泥水里笔挺地拔了出来。
    周遭一眾修士,无人敢放开神识细窥。
    “恭喜大人!镇杀域外狂徒,收服极品尸傀!”
    那大胤紫衣都统赶紧抓住机会,第一个惊呼道。
    其余人如梦初醒,纷纷附和。
    “大人神威盖世!”
    陈苟淡淡摇头,等了片刻,终究是没见任何有关吴粥的踪跡。
    牵狗一般拽著陈狗,破空离去。
    ……
    远离东海十几万里外,大胤神朝西南边陲。
    一个不知名酒肆后院。
    两人落地。
    陈狗扑腾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张嘴就骂。
    “天鼎原食肆街那一百多號人,是不是你暗地里弄死的?”
    陈苟转身,走到旁边一个长满青苔的石碾子前,拂袖坐下。
    “正是我出手的,你我生来各司其职,难道心里不清楚?”
    此话一出,陈狗倒也瞭然。
    他无从探知陈苟的谋算,却自知己身使命。
    那就是固守此地,静待本尊前来收取蛾祖遗躯。
    “我一直隱隱觉得不妥,来到此地之后,我好像全程遭人誆骗,可细查之下,又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陈狗问道。
    “你心思通透,帮我瞧瞧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陈苟並未张口应答。
    一团信息撞进陈狗识海。
    有些话无需开口,神念交匯最为直接。
    陈狗整个人突然手垂了下去。
    陈苟笑了笑,十分耐心地坐在原位。
    酒肆的前厅传来几声吆喝。
    “店家上酒。”
    陈苟喊了一声。
    小二肩膀上搭著抹布,抱著两罈子酒跑进后院,放下两个粗瓷大碗。看了看坐在石碾子上的白衣公子,又看了看光著膀子的陈狗,缩了缩脖子,拿了碎银子赶紧退出去。
    泥封拍开。
    陈苟倒满了两碗酒,把其中一碗往对面的破木桌上一推。
    “浮生本是命数所拘,你我际遇已定,且来饮上。”
    陈狗拉过一条长条凳坐下。
    喝完,空碗重重磕在桌面上。
    他抓起面前的酒罈,又给自己满上一碗,且饮且说,喃喃道。
    “原来你我皆是本尊塑成,就只待白玉京吴粥寻至,便要我等以身挡刀……”
    陈苟低头,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碗里的浊酒,小刀。
    “確然如是。”
    “同源同生,主死仆亡。这是道则交融的铁律。本尊若是折在吴粥手里,你我皆是无根之水,神魂连一息都留不住。”
    “你我生於世间,唯一使命便是拘绊吴粥,困守梧桐此界。”
    “你我不肯捨命,又该由谁赴死呢?”
    陈狗感慨道。
    “这般活著,你我这一生,便彻底没有半点意义了。”
    陈苟端起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一生的意义?
    他又笑道。
    “你的记忆止於真祖地之时,而我记忆更为绵长。昔日本尊於云梧,曾遇一名张催湛的筑基长老。”
    酒到嘴里,酸夹甘苦。
    陈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苟把空碗放下,食指沾了点酒水,在破木桌上慢慢画著圈。
    “那是本尊昔年在云梧位面所见的梟雄。不过筑基,在世也算小有威名。奈何膝下一子无灵根,於云梧仙道之中,便是废土烂泥,永无前路。做父亲心有不甘,四处求索逆天改命之法,最终將目光落於雷鸣崖下的葬神深坑。”
    “他谎称要合作,诱本尊入崖,旋即反噬。”
    “驱恶鬼,布轮转大阵虚实並攻,又引萧白为助力。”
    “惜其算错一筹,本尊心性更毒。萧白更是当场反水。”
    “到了这步田地,换做隨便哪个正常人,早该跑路了,或者跪地求饶认命等死。”
    “张催湛偏不然,这便是他知道自己一生的意义。”
    陈苟復启酒罈泥封,斟酒入碗,举杯遥敬。
    “蜉蝣朝生夕殞。”
    “庸人多以在世即为幸事,把庸庸度日,视作天理。”
    “其实立身天地,若无执念目標,浮生如孤舟逐浪,与尘土沙砾何殊……”
    “你我二人性命本自虚无的,唯心中死守目標,方令躯壳存在重量。”
    “张催湛儿子的长生路,就是他这条命的秤砣。”
    陈苟端起碗一饮而尽。
    “你我从头到尾都不算白活!”既觉生来当个替死鬼是一件憋屈事,那你就好好想想那梟雄张催湛。”
    “白玉京仙人下凡降神。这一场浩劫本尊也未必接得下。但只要拖死吴粥,本尊就能活。”
    “这便是我出世的名正言顺!”
    “各为其主各赴其死,这就是我的意义!”
    陈苟话说完,旁侧来续酒的店小二怔立失神,胸中热血翻涌,一时心火炽盛,竟生持刀杀人念,拱手疾呼道。
    “二位仙长,小人也有此生的执念。我所求便是迎娶小翠,再斩了这刻薄掌柜,他剋扣我工钱,已满三载……”
    小二扔下抹布,跑到灶房拎了把尖刀,眼珠子通红,跌跌撞撞地朝前厅衝去。
    “老畜生,你扣我三年工钱,毁我一桩姻缘!老子今天劈了你!”
    陈苟没去拦。
    陈狗也没去拦。
    前厅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
    接著是掌柜的惨叫。
    血腥味顺著穿堂风飘进后院。
    陈狗长长嘆气。
    “眾生皆苦,万相本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