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袍老头一路疾飞。
    “椰花酒,椰壳装,粗布麻衣,不许惊扰凡俗……”
    差事听起来其实有些荒诞。
    单是在大胤里经过统计,建制完善的凡俗城市,顺著这条漫长的海岸线排开,就有足足上百万个。
    百万座城池,镶嵌在幽蓝与浓绿的交界线上。
    这还只是城。
    那些依附於城池,散落在海湾,礁石,椰林深处的村落呢,或者岛上的村落呢。
    根本不计其数。
    生死幻灭,皆不入法眼。
    “但是椰花酒……”
    老头皱起眉头,摸著下巴鬍鬚思忖。
    “料是乡野自酿。”
    城里的凡俗酒肆,多半已被修仙者的坊市同化。卖的皆是些玉露好酒,再不济也是些果酿。
    椰花酒,唯有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野渔民,才会爬上高高的椰树,用土法发酵,图个便宜解乏。
    定下方向,老头长满参天椰林的海湾落去,摇身一变,成了个常年在海边风吹日晒的孤寡老汉。
    老头走出红树林。
    前方是一个依山傍海的凡俗渔村。几百户人家错落排开,茅草屋顶上压著石头防风。
    空气里瀰漫著些海带暴晒后的咸苦气。
    渔民们正三三两两蹲在屋檐下织网。
    村头有一株需要十人合抱的百年老椰树。
    树下搭著个简易的茅草棚子。
    老头鬆了口气,步走入棚中。
    柜檯后头站著个中年人,身形削瘦。一头长髮用木簪隨意挽起,最惹眼的是白眉。
    这白眉中年人,正是李蝉。
    他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店家,买酒。”
    李蝉懒洋洋地撩起眼皮。
    入眼是个穿著粗布麻衣的老汉,满脸风霜,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著海沙。
    “打一角椰花酒。要你们这地道的那种,別拿果酒糊弄老汉。”
    李蝉放下抹布,惊讶道。
    “浮云聚散,海日升沉。老丈行步生风,想来是歷经世事之人。这椰花性子烈。老丈年纪大了,饮酒恐伤肝火。”
    老头嘴角一抽。
    “我就是个打渔的,风里来雨里去,骨头缝里都是寒气,就指望著这口浊酒解乏,拿个椰壳给我装满。”
    李蝉的白眉微微一挑。
    “不巧,今日小店的酒,已经售罄。”
    紫袍老头一愣,伸手指著李蝉身后那一长排贴著红纸封泥的大缸。
    “莫要欺我老眼昏花,你这身后足足十几缸,能是空的啊?”
    李蝉嘆了口气。
    “老丈只知其表,不知其里。那缸中装的是在下於月明之夜,收集的东海浩荡长风。”
    紫袍老头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要不是大人有令在先,不许惊扰凡俗,不许端著架子强抢……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子,拍在木柜檯上。
    “做买卖嘛,何必说这些云山雾罩的话。这两块碎银子,买你一缸都够了。快些装上,我急著回家呢。”
    李蝉低头,看了一眼柜檯上的碎银。
    “白银难沽我瓮中椰酒。八十万两金子,仅得一勺。”
    老头新打量眼前这个挽著木簪,生著白眉的中年人。
    八十万两金子?
    “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老汉我打了一辈子的渔,海里的鱼见过几万种,也没见过哪条鱼能吐出八十万两金子来。这椰花,你们这沿海的村子到处都是,平时也就几文铜钱一角,你这一开口……”
    “老丈,在下方才確实失言了。”
    李蝉停下擦柜檯的动作,抬起眼眸。
    老头鬆了口气,暗道这廝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想必是刚才看错了自己给的碎银。
    “我就说嘛,哪有……”
    “不是八十万两。”
    李蝉將抹布工工整整地叠好,放在柜檯一角,双手交叠俯身,神情肃穆。
    “適才我心算略有偏差。这瓮中之物,一勺子,当是八十亿两黄金。”
    老头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快要压制不住体內灵力了。
    “你可知八十亿两黄金,堆在一起有多高?能把这十里红树林全埋了!莫不是真把老汉当成了弱智?”
    “莫要不识抬举,正常市价的椰花酒,你到底有没有?”
    李蝉理了理袖口,笑道。
    “你问价,我报价。你嫌贵,我不卖。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市井交易,怎就成了我拿你当弱智。”
    “在下方才已说得很明白,这缸中之物,便是我店里的椰花酒。老丈若觉价高,自可转身离去。这十里红树林外,多的是沽酒的铺子,你大可去別处寻。”
    “至於你觉得在下戏弄於你,在下確实是在戏弄你。”
    老头愣住。
    “你说什么?”
    “不够直白吗?”
    李蝉端著茶杯,白眉微挑。
    “我的意思是,这酒我卖多少钱,怎么卖,卖给谁,干你屁事?”
    “在此开店,我求的是一个清静。你个修士,装出一副苦命劳作的形貌来我这买酒?”
    “好好好。”
    老头怒极反笑,乾瘪的嘴唇抖了两下。
    “你这店门槛太高,老汉我高攀不起。告辞。”
    老头走出红树林,一口气走到了村尾,找到了一户人家。
    满脸沟壑的凡俗老嫗,正坐在院门前剖著小鱼。
    老头走上前去,无奈道。
    “大妹子,打点椰酒。”
    老嫗咧嘴笑了。
    “三文钱一角。”
    老头鬆了口气,手腕一翻,铜钱递了过去。
    老嫗喜笑顏开,拿出个椰壳,从陶缸里舀起一勺。
    “慢点喝,有些甜,容易呛风。”
    老头接过椰壳,直接遁走。
    孤岛。
    陈苟依旧站在岛上。
    流光落地,老头显出身形。
    “大人。將椰花酒取来了。”
    陈苟一饮而尽,而后沉默了片刻,感嘆道。
    “椰花酒採摘椰树顶端的花穗,取汁液发酵而成,入口清爽带酸的;椰果酒,则是依託椰汁椰肉酿造,奶香厚重,两样用料与口感全然不同。”
    “你办事无用,此次无须回去受罚了,我来送你去见你早就死去的亲妈。”
    陈苟探出食指,一颗珍珠般的抹杀之力,在空中急速打转。
    “抹杀。”
    一指弹出。
    ……
    九天之上,虚空风暴肆虐的位面夹缝之中。
    一袭青衫双手负后,独立於乱流之內。
    陈根生神色平静,俯瞰著下方那颗庞大的星辰。
    左瞳映出断崖洞府,陈狗偃臥玉榻酣眠。
    右瞳则是孤屿礁岩,陈苟持竿临水静坐。
    皆是他,又皆不是他。
    “如此,应该不用怕吴粥暂时追杀我。”
    三年之前本欲落脚梧桐地界,奈何吞了吴粥幼女吴小,不曾饶生,顾忌一现世便受白玉京仙人死缠追猎,终究搁置降临之计。
    此后百日,他昼夜不息,百日勘竭尽算力推演吴粥,未曾料到,推演途中竟另有惊天际遇。
    第二尊分身应运而生。
    这一尊。
    白玉京的道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