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淬站在原地,看著人越来越多,从三五个变成十几个,从十几个变成三四十。
    他的两个亲兵已经忙不过来了,登记名字的手写得飞快。
    “別挤別挤,排队!”
    “大哥你快点写,等会儿人更多!”
    “我叫一刀999,你別给我写错了!”
    一刻钟过去。
    报名的人超过了两百。
    陈淬开始有点发懵。
    两刻钟。
    五百出头。
    桥头空地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年轻面孔,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这位大哥,什么时候开跑?”
    “能不能快点啊,我还有个委託没交呢!”
    “先跑先跑,我热身完了!”
    陈淬扫了一眼这些人。
    穿什么的都有。有穿短褐的,有穿长衫的,还有个傢伙光著膀子只围了条围裙,看著像是从灶台前直接跑过来的。
    这种號召力让陈淬有点头皮发麻。
    他陈淬在军中征过兵,拉过人,搞过比武。
    但哪怕是在军营里头,跟自己手底下的兵说跑四十里路赏一贯钱,能来一百个报名的就算不错了。
    这帮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更关键的是,两刻钟。
    从他竖起牌子到现在,两刻钟,五百多人。
    这还是扬州城里隨便一喊的结果。
    如果在全军范围內发个號令……
    陈淬不敢想了。
    “行!”
    他拍了拍手,扬声喊道。
    “人够了,报名截止!”
    后面还有人往这边跑。
    “別截了別截了,让我报个名!”
    “大哥求你了,就差我一个!”
    陈淬铁了心不加人,让亲兵把入口拦住。
    后来的那些人急得跳脚,但没办法,只能在外围蹲著看热闹。
    陈淬站到高处,指了指通往城东的主街。
    “规则很简单。从这里出发,沿主街往东跑,到城外石桥折返,先回来的贏。”
    底下一片骚动。
    “就这?”
    “也太简单了吧。”
    “兄弟们让,让我站前面,我要抢跑道!”
    陈淬觉得这帮人有点过於自信了。
    四十里急行跑,可不是说著玩的。
    他麾下一万多人,能一口气跑下来的不到千,而且那千人都是经过三年以上系统训练的老兵精锐。
    这五百多个街头閒逛的混子……能有一半跑完就不错了。
    “准备好……”
    陈淬自己也脱了外衫,站到了起跑的队伍里。
    他要亲自跑。
    亲自感受这帮人的水平。
    “跑!”
    五百多人同时动了起来。
    头两里路,陈淬跑在最前面那一拨。
    他的体力在整个汴京禁军中都是拔尖的,两条腿迈得又大又稳。
    但跑著,他发现不对劲。
    身边的人没有掉队。
    不是一两个跟著,是一大片。
    三里处,陈淬往后看了一眼,后面黑压压的全是人。
    队伍拉开了一些距离,但没有想像中那么大。
    四里处,他开始喘了。
    周围的人也在喘,但脚步没慢。
    “加油加油!”
    “前面那个穿蓝衫的太快了吧!”
    “別管他,匀速跑,最后衝刺!”
    到了二十里处的石桥,陈淬折返的时候,跟对面迎面跑来的人群撞了个正著。
    他的脸色变了。
    因为对面跑过来的人密麻,几乎没有什么断层。
    也就是说大部分人都还在跑,没几个掉队的。
    折返之后,陈淬开始加速。
    但这一加速,他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有人比他快。
    不是一个两个。
    是几十个。
    那些人像是突然换了条腿似的,嗷叫著从他身边超过去。
    “冲冲!”
    “兄弟们最后五里了!”
    “第一名是我的!”
    陈淬咬著牙跑完了最后一段路。
    回到桥头的时候,他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气。
    然后抬头一看。
    前面已经站了一百多號人了。
    一百多个。
    跑在他前面的,有一百多个。
    陈淬的亲兵举著册子跑过来:
    “將军!您跑了……第一百十三名。”
    陈淬:“……”
    他没说话。
    因为他发现更离谱的事情,那些跑在前面的人,虽然也在喘气,但好几个已经恢復过来了,还在互相嘲笑。
    “才第七?你不是说稳拿前三的吗?”
    “我跑岔气了!不然你试!”
    “第一名是谁?那傢伙天在码头扛麻袋,腿上全是腱子肉,没法比。”
    陈淬慢慢直起身子。
    又过了一会儿,后续的人陆续跑回来。
    他让亲兵在终点处记了时间。
    最后一个到的,也只比第一名慢了不到半刻钟。
    五百一十三人参赛。
    两个崴了脚退出。
    其余五百一十一人,全部跑完了四十里。
    全部。
    陈淬的呼吸还没平復,但脑子已经彻底清醒了。
    他现在理解了洛尘为什么不操练这些人。
    不是不操练。
    是不需要。
    这帮人的身体素质本身就在及格线以上,而且远在及格线以上。
    他陈淬练兵练了半辈子,手底下能跑完四十里的精锐比例不到四成。
    洛尘的人。
    隨便从街上拉五百个过来,完成率接近百分之百。
    而且自己一个领兵二十年的將军,只跑了第一百一十三。
    陈淬站在粮场中间,看著那些领完牌子散去的年轻人。
    他们三两两地走,有说有笑,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像刚才那四十里路,只是出门遛了个弯。
    “將军?”
    亲兵凑过来。
    “咱们回去吗?”
    陈淬没有立刻动。
    他忽然想起洛尘今天在堂上说的那句话,大军出征要的是能打的兵,不是凑数的人头。
    当时他还有些不服气。
    现在不服气不起来了。
    和洛家军一比,自己麾下一大半都是废物。
    ……
    傍晚。
    帅府西厢房的门被推开。
    韩世忠第一个迈进来,后脚跟著陈淬。
    两人刚坐下,李彦先从另一个门进来了。
    再然后是赵立。
    四个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没人说话。
    但彼此对了个眼色,就全明白了。
    韩世忠看了看陈淬,又看了看李彦先和赵立。
    四张脸上掛著同一种表情……震惊之后残余的茫然。
    “你们都试过了?”
    韩世忠率先打破沉默。
    李彦先点了点头。
    赵立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让人跟我出城去打猎了。”
    “然后呢?”
    “那人跟我打猎了一天,把打的猎物都给我了之后,还跟我道谢。”
    “说碰到我是他的运气。”
    韩世忠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淬在一旁插话道:
    “我办了件更离谱的事。”
    三个人看过来。
    陈淬把下午跑步比赛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五百一十三人参赛,五百一十一人跑完全程,他自己排第一百一十三。
    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赵立的嘴张开了,合不拢。
    韩世忠沉默了一会儿:
    “你確定?四十里?”
    “四十里整。我让亲兵提前丈量过的。”
    陈淬把册子掏出来拍在桌上。“名单、成绩、时间,全记著。”
    李彦先拿过册子翻了两页,抬头看陈淬:
    “最后一名用了多久?”
    “比第一名慢了不到半刻钟。”
    李彦先把册子放下了,没再翻。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赵立突然开口:“我今天还干了一件事。”
    “什么?”
    “我……也写了张纸条。”
    韩世忠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赵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片。
    纸质比洛尘发的那张薄一些,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壹仟整三个字。
    “我想试,是不是隨便写个数就能使唤人。”
    韩世忠一下子坐直了:“结果呢?”
    “別人根本不认。”